三月十二,正如钦天监所预测的那样,着实算不得一个好日子,本就寒冷的京城,在今日更是冷到极点,清晨的大街,只有寥寥几人穿行在薄雾中。
可今日是端阳侯府娶亲的日子,天还没亮锣鼓声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。
被打扰的百姓出门看热闹,看到那连绵不绝的嫁妆惊掉了下巴。
“这将军府不是早就没落了,怎的还能拿出这般丰厚的嫁妆,皇家嫁公主也不为过了吧。”
“你懂什么,这将军府的郎君可是妄栖山庄庄主,那家底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这应娘子自小就被兄长接走,那时候京城里谁没传过二人的闲话,没想到竟然是亲兄妹。”
“自小一起长大,那感情当真是深厚,难怪舍得出这么丰厚的嫁妆。我刚看了那没合上的箱笼一眼,啧啧,从里面随意掉出点什么来,都够我们几年嚼用了。这端阳侯府日后也是富贵了,娶这个新妇不亏。”
整座京城,从城西到城东,挂着大红花的嫁妆一眼望不到头,甚至还有人在议论这端阳侯府放不放得下新妇的嫁妆。
这些事应浅是不知情的,因为她正被绞面痛得龇牙咧嘴。
“娘子再忍忍,绞了面人就漂亮了。”五福娘子乐呵呵道,“不过娘子您啊真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了。”
应浅默不作声,事实上她自从寅时被人拉起就一句话没说,任凭她们摆弄自己。
换上嫁衣的那一瞬间,她忽然醒了过来,原来今日是她的大婚。
身上的喜服精致华贵得迷人眼,饶是让她再练个五百年也做不出这样的嫁衣。上头坠着满满的珍珠宝石,金线银线不要钱似的勾勒出凤凰的纹样,裙摆一层又一层,复杂繁冗,光是穿就要三个人帮她。
更别说那凤冠,更是奢靡得可怕。
应浅觉着头沉重得要命,无论是谁采购的这套婚服,都该让他余生再也直不起脖子。
锣鼓声越来越近,描眉梳妆也到了最后的步骤,胭脂一点,美人如画。
“娘子好了,等郎君背你上轿。”青溪声音毫无波澜,外头的喜闹好似与她无关。
应浅闻言才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:“要,兄长背着上轿么?”
“将军还在边疆,郎君说就照这个习俗,让夫家知道您娘家有人,不敢欺负您。”
应浅抿了抿嘴,有些怨气道:“谁乐意他背。”
青溪像是知道什么似的,抹了抹眼角,到底还是多嘴了一句:“姑娘,珍惜眼前人。”
青溪平日念叨的话太多,应浅全都不想听,以至于她以为青溪说的是林知遥。
却扇拿在手中,眼前被珠帘遮掩视线,此时此刻她才有些心悸起来。甚至还想,若此刻逃婚,算不算抗旨不尊,会不会连累家人。
应浅在京城几乎没有好友,来添妆的少之又少,不过还是有几位大人看在将军府的面子上,让自家女儿添妆。
应浅抬眼梭巡了一圈,竟没看到文染。
不知她是因为上回自己让她少来将军府生了嫌隙,还是身为长嫂已经在端阳侯府等着她了。
应浅想了想,应当是前者,表姐与长嫂的身份,文染自然是把姐妹之情看得重些,恐怕是碍于自己,才不敢来。
应浅不知道该想什么,于是什么有的没的都想了一通,直到爆竹声响起,一朵朵绚丽的烟花陡然炸开,青天白日的,只听得到响,却看不见火花。
“谁放的,大白日的,可不是浪费了。”
应浅看向窗外,天空中还在炸着火花,看不真切,只有漫天的硝烟能够证明它曾经存在过。
门外有小厮回应:“是郎君命人放的。”
听到是商离的命令,那人也就悻悻闭了嘴。别家不知情,商离是当真不缺银子。
应浅不知为何,心脏竟不听使唤似的怦怦乱跳。
“姑娘,走吧,郎君在门外候着了。”
应浅被两人搀扶起来,缓缓走到门外。
那扇门打开,商离豁然转身,她醒过来后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温柔的目光,陌生又熟悉。
“真好看。”商离唇角弯了弯,由衷的赞叹着。这一生,能看到这一幕,实在是没有什么遗憾了。
商离慢慢走过去,缓缓蹲下身。应浅趴在他背上,想贴在他的耳畔,却被繁重的头冠阻拦。
商离一身黑衣,简朴得与今日这幅场景格格不入,头发仅用一条素色发带固定着,那发带粗糙普通,却是此刻他身上唯一的色彩。
“我今日大婚,你也不知穿好看些,一身黑,丑死了。”应浅趴在他的肩头,小声抱怨着。
她许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,声音有些喑哑。
商离往上掂了掂:“等会会客,我会换一身的,不会丢了你的面子。”
应浅也瞧见他格格不入的发带,粗布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并蒂莲,针法生疏,哪哪都透着古怪。
“还有你这发带,真难看。”
商离浅笑一声:“李娘子亲手做的,丑么,我觉得甚是好看。”
应浅看着眼前的耳朵,很想咬一口,可沉重的头冠再次阻止了她的意图。
“人家送什么你都喜欢,阿兄,做人不能这么廉价,要矜持些,哪怕你是个男子。”
商离:“这有什么关系,喜欢便是喜欢了,大大方方承认,我心悦李娘子,很爱很爱她。希望浅浅也能这么爱夫君,咱应家的血脉,就是专情。”
“别说了,我嫌丢人,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兄长。”
院子离大门不远,商离却故意走得很慢。此刻喧嚣的人世间全数静止,天地万物都在此刻噤了声,只有两颗同时跳动的心脏,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。
望着那道门,应浅有些不舍地缩紧了手臂。
商离顿了顿脚步,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“阿兄……”
“浅浅……”
二人同时开口,商离害怕耽误时间抢先说话:“阿兄,对不住你,阿兄给你铺的路或许不是最好的,但已经是能给你的全部,你在轿子上的时候,记得朝窗外看看。”
“什么?”应浅不明所以,还想再问什么时,商离已经踏出了门。
喜轿就停在门前,林知遥神情冷淡地站在那里,见到她时脸上才有了几分笑意。
商离把人送进轿子,应浅的心忽然慌张起来,一把拉住他的衣袖,声音很是不安:“阿兄……阿兄。”
“别怕,阿兄在端阳侯府等你,有什么话,我们晚点再说,别误了吉时。”
应浅不肯松手,那股不安几乎要吞没了她。
“听话,阿兄在呢。”
轿子外传来林知遥的呼唤,她才硬是强迫自己松开手,太过不舍,手指都扭曲变形。
忽的,商离反握住她的手,展开一抹笑,似冬日的暖阳,破开一道道云层,一点一点照亮这荒芜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