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浅浅穿婚服,真美。”
手腕骤然一轻,应浅能感觉到轿子被抬起,在微微的晃动。
不行,她还有话没说完,她朝窗外钻去,来往的人太多,已经将商离的身影吞没。
眼睛很酸胀,她却强行忍住了落泪。
“没事的,没事的,阿兄说他在那里等我,我的话,什么时候说都可以,还有机会,还有机会。”眼泪滚落,落在虎口处,烫得人一缩。
京城最出名的戏班子,在锦绣街搭了个戏台子。听闻这戏班主仗着自己名声在外,可是娇气。天热了不唱,吹风下雨了不唱,更别说今日冷成这幅模样。可他今日偏偏就开门唱戏了,唱的还是一出“龙凤配”。
婉转动人的歌喉,引得许多百姓的拍手叫好,那戏词更是传遍整个京城,为这份喜事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应浅趴在轿窗看,路过那戏台时,好似还与那戏班主对上了眼神。
角儿立刻换了声调,换了戏词,双手握在胸前:“鸾凤和鸣春色暖,珠联璧合喜结缘,红丝系就三生愿,花好月圆岁岁安。”
那是对自己说的?
这些风月场所的人猴精,许只是正巧遇上了这喜事,不恭贺两句也不像话,应浅也没当回事。
虽然已开春,但街上的颜色实在寡淡,许多花都冷得没开。
可今日,从将军府到端阳侯府的一路上,鲜花盛开春色满园,各色的花点缀着这个枯燥的春日。
因此出来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,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好声。
越热闹,应浅的心就越乱,好像有什么在悄悄流走,再也不会回来。
柒娘抱着孩子,身后站着刘管事一家,站在轿子的必经之路。
应浅瞧见了他们,柒娘对她遥遥地点点头,热泪盈眶。
应浅知道他们,但是不知道自己竟与他们如此熟悉,那以后是不是可以去山庄问问他们关于自己和阿兄的故事。
总觉得,阿兄瞒着自己很多。
应浅不愿将目光从柒娘身上移开,可轿子渐行渐远,那三个人影最终还是消散在人群之中。
“没关系,还能再见,我下次定要好好问问。”
轿子停下,一双手从外头探了进来,应浅惴惴不安地握着,被牵出花轿。
脚落在地面上,竟然有种不真实感,朱门绣户,端阳侯府的门匾近在眼前,她以后就会住在此地,这里会成为她的家。
脸上忽然感到一阵冰凉,众人愣神纷纷抬头看,一片片雪花轻盈落下,落在人的皮肤上,很快化作一道水痕。
“下雪了。”应浅用手去接雪,京城下雪不是稀奇事儿,只是沉寂了一个冬日的雪,居然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春日悄然来临。
更是在她落轿的一瞬间,命运好似暗中书写下每个人的结局,她就是会在今年春日初雪时,完成她的大婚,不辜负任何一个人的期望。
林知遥轻轻推了推她:“走吧。”
应浅收回了手,跨过火盆,进了门。
锣鼓声骤然停歇,紧随而来的是四面八方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,伴随着兵刃相击的清脆声响,每一下都让人难以平静。
“发生了什么?”一股不祥的预感弥漫,应浅忽然想到还在街上的柒娘一家。
林知遥安抚着她:“没事,有守城将士在,不会出什么骚乱的,我们先进去拜了天地再说。”
宾客们纷纷往外逃,殊不知如今的街道上,才是最危险的地方。
端阳侯立刻下令紧闭大门,将所有宾客都暂留府中观礼。
一副任凭外头腥风血雨,家中仍是一派喜气的样子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喜娘高喊着,在如此诡异的氛围之下,这一声突兀又凄厉。
应浅深深拜了下去,如一只木偶似的,任凭摆弄。
起身时,又环顾四周,仍没瞧见文染的身影。
已经避嫌到这个份上了么?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二老脸上的神色算不得好,这也能谅解,毕竟谁家娶新妇遇上这种事都是会嫌晦气的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应浅感觉身边搀扶的人好似换了一个,她偏头去看,瞧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“姑姑?”
水菱满眼通红地看着她,应了声:“诶,姑娘还记得我。”
应浅喉咙咽了咽,有些话哽在喉中,一股委屈瞬间蔓延,眼泪竟不听话的汹涌而出:“我,我不记得了,姑姑,我为什么会叫你姑姑,你来,你来又是为了什么?”
水菱舔了舔干裂的唇,很是艰难地开口:“我,我来看你出嫁,还,还给你带桂花酒,你亲自酿的。”
秋日,铺满半个院子的桂花,香气馥郁得醉人。有一个身影在挖土,将一坛一坛的酒埋进土里,然后声音十分雀跃:“这酒我再不送人了,我要自个喝,选个极重要又极好的日子,阿兄生辰如何?”
应浅的嘴张了张,溢出的全是破碎的呜咽声。
却扇应声落地,应浅忽然抓住对方的手臂:“是不是阿兄出什么事了,姑姑,你告诉我!你告诉我!”
今日所有的异常,烟火戏班鲜花,还有最后一刻街上传来的骚动声,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。
更不用说,商离不许她见的旧友,一个两个除了文染都出现了。
端阳侯府的大门忽然被打开,风卷进几粒雪子,衬得那人越发狼狈。
众人被声响吸引了目光,事情发生得太快,以至于很多人都还没弄清楚情况,就看见端阳侯世子夫人,衣衫不整,髻乱钗斜东倒西歪地闯进来。
林逸去拦她,抱住她的腰,被文染死死推开。她的目光猩红,带着无穷无尽的悔恨,一步一步似带着千斤重的锁链。
“阿染,这是知遥的大婚,你冷静一点!”林逸在身后大喊,却唤不醒自己失魂的妻子。
她的目光如炬,牢牢锁着那身着大红喜服之人,在离她还有一步之遥的距离,轰然倒下。
应浅无措地站在原地,恐惧包裹着她,有个很可怕的猜测在心中升起,她一边摇头一边后退。
“浅浅,阿兄……阿兄。”文染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或者说她根本不知从何说起,她只知道,她们的阿兄,回不来了。
紧接着一道红影冲出了府门,端阳侯在身后大喊:“拦下她!”
林知遥却莫名地阻止了他的父亲,声音有些嘶哑:“阿父,随她……去吧。”
这场婚事,他从一开始就知道,不会圆满,也不会成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