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府的马车停在山脚下一处茶肆内歇脚,变故发生在一瞬间。
燕楚瞬间反应过来,将女儿藏在二楼客房的一处箱笼内。
与她们同行的小厮侍女,正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。
燕楚脸色苍白,仍故作镇定安抚着女儿:“浅浅乖,和阿娘躲猫猫好不好,你在这里数一百下,阿娘躲好了你再出来。”
“不,我不想玩。”六岁的她已看得懂对方的脸色,害怕得直哭。
“浅浅乖,听阿娘的,阿娘回家给你买松子糖。”说完便将箱子关上,将开口处抵在墙边,让她无法自主从里头爬出来。
应浅闭着眼睛默数着,只要数够一百下,阿娘就会回来的。
“你这个禽兽,我夫君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“应骐这个废物,他最好冲着本王来,本王等着他。”
“你放开我!”
应浅忽然听见阿娘的惨叫,刚好数完了一百下,她睁开眼从缝隙中瞧见阿娘的衣衫被尽数撕毁,仍死命挣扎着。
男人不满她挣扎连扇打了好几下,将她的脸打向一边,与缝隙中那双惊慌到失神的稚嫩眼眸对上。
燕楚忽然放弃了挣扎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用口型对她道:“忘记,浅浅,忘记吧。”
别记得这些肮脏的事。
应浅用力喘息着,像即将溺亡之人重新获得空气,浑身被汗浸湿。
那个男人,就是宣王。所以她第一次见到成珺时,会吓成那副模样,因为二人是父子,长了相似的脸!
“浅浅——”燕殊大叫着,“别吓姨母啊!”
应浅浑身抽搐着干呕,这才松开她的右手,一根针滑落下来。随之瞧见的是她掌心湿漉漉的新鲜血液。
燕殊不可置信,撩开那件破碎的嫁衣,她的大腿外侧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,扎得深的,还在汩汩冒血。
“你——”
应浅用力推开人,吼叫着:“滚出去,能不能别进来,我只想一个人待着,我不想睡着,我不想忘记阿兄。哪怕我疯了,死了,都与你们无关!”
听到动静的林知遥闯了进来,先将失神的燕殊请了出去。
“文夫人对不住,浅浅她现在悲伤过度说的话都是无心的。”
燕殊一个劲地抹泪:“可怜的孩子,我怎么会怪她呢。我只是担心她,这样不吃不喝不睡,人能熬到几时?”
林知遥也担心得没办法:“最重要的还是她身上的伤,那一日她从马上跌下来两回,脚上定是骨裂了。她不让人靠近,根本没法给她瞧瞧。”
燕殊忧心忡忡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:“只有最后一个法子了。”
又是一日朝阳,应浅已经有些恍惚,她不知自己撑了多久,只知道若有一丝困意,就用针扎自己保持清醒。
“不可以,不可以睡着,应浅,守安,你难道要忘记他么,不可以,你给我醒着!”
那扇门再次打开了,应浅对此已经见怪不怪,这几日来来往往好多人。来劝说的、安慰的、开导的、道歉的、告别的,她应付得心力交瘁,也疲于应对。
“走吧,我只想安安静静的想我的阿兄,没招惹任何人,连这点权力都要剥夺我么?”
一场雪过后,阴霾了几日的天似乎也放了晴,那人打开门,外头的光线刺眼,竟诡异的带了一分暖意。
应浅未看清来人,对方也一动不动。她眯着眼努力辨认,那个身躯很魁梧,脑海中竟一时想不到此人的身份。
那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,才慢慢踱步过来,沉默着拉起她的手,将她手里的针拿走。
然后用被子牢牢地裹住她:“哭吧,不管什么人伦道德,不管是非对错,不管是为你敬重的兄长,还是你深爱的人,哭吧。你自困了六日,够了。身上的伤好了又撕开,不哭不闹一味地折磨自己,足够了。”
对方浑厚的声音透过被褥闷闷传来,竟叫人有几分鼻酸。
“是为父不好,少时未能尽孝,盛年无法庇佑妻室,老而难安子女性命。事到如今,错得最多之人是为父,浅浅,你将所有委屈愤怒尽数发泄于我,莫要折磨自己。”
“阿父……”原来是阿父。
“商离书信前来,叫我务必护好你,你若不愿意留在京城,为父带你回边境。那里虽比不上京城富硕,但民风淳朴,浅浅定能找到心中所归。”
许是应骐是她唯一的依靠,在他面前难得的收起她锋利的爪牙,显露出几分脆弱来。
“阿父,阿娘是死在我眼前的。那个禽兽侮辱了阿娘,又怕事情败露,掐死了阿娘,还放火烧了所有的证据。”
应骐眼里也含着泪,那时候的他明明知道凶手是谁,可苦无证据。眼睁睁看着妻子惨死,女儿又落了那样一个心病,一个好端端的家,一夜之间便分崩离析。
他为了应浅,选择离开京城,可她还那么小,跟他去边境该怎么活下去。只能演一出戏,让她怨恨自己这个父亲,顺理成章把她送到她阿兄身边去。
可若能重来,若他提前知晓了结局,宁愿粉身碎骨,也要带应浅离开。
这样或许,他两个孩子,都能活下来。
“没事了,那个禽兽死了,被你阿兄亲手杀死的。浅浅,你以后没有噩梦了,你出门看看,花开了,阿父好多年没看到京城的花。浅浅,你睡吧,无论醒过来是春天还是冬天,人要先活下去。
你曾说,若你早知道他的打算,你会选在他前头死。正如你所言,商离就是选了你这条路,所以你更要为他活着。”
就算不是为了自己,能不能先活下去。
“你阿兄一直怨我不为你阿娘讨回一个公道,我想要不顾一切与他同归于尽,拿了刀冲到宣王府去,可回头又听见你微弱的哭声,还有阿离,我要是杀了那个畜生,你们该如何活下去,你们是阿楚留给我最珍贵的东西。
我让他带着恨意活下去结果他带着恨意完成了复仇,你的阿兄比我有出息。他亲手打碎了你的噩梦,所以好好睡一觉吧,梦里有你阿兄为你编织的美梦。”
应浅睡着了,陷入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但是她已经记不得了,或许不是个噩梦,因为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挣扎。
但,也不是一个美梦,因为她感受不到一点快乐和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