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昔年有一捕鱼人,垂遍天下水域,一年四季、风雨无阻,咳咳……忽有一日,他却偃旗息鼓……”
萤灯的光芒打在梁久岁消瘦的面庞上,勾勒出一片诡异的绿、又一片不可捉摸的阴影,“原来那捕鱼人并非酷爱垂钓,从一开始……他就在找一条绝无仅有的奇鱼。他找到那奇鱼,想带回家藏起来……咳咳……偏偏奇鱼活络,似乎总往外跑呢?”
他似笑非笑,“你也实在操劳得紧,白日是山南王妃、夜里要做青面人,百忙之中还得习机关术,咳咳……我以为总要等个一年半载才……”
“那你呢?”听他言之凿凿、意思已很明确,虞非冥也懒得啰嗦周旋,干脆打断道,“你又是谁?姓梁、还是姓九?”
梁久岁背手而立,笑意深了深,泰然道:“倒是我失礼了。在下九崇渊……幸会。”
“九”乃高山皇姓,姓九名崇渊者,正是高山国的太子。
虞非冥不自觉地深深呼吸。娘亲残骸带来的震骇尚且未能散尽,新的谜团又密密层层地蜂拥而来,她想问的事有许多:“我娘……为何会在这里?”
梁久岁向石台走来:“你可曾听说过无暝一族?”
曾有此族,遗世独立,世称“无暝”。有传说无暝人善医药、通命理,族内流传一本《长生经》,诵可延年益寿,习可纵横天地。
“没听过也正常……那是传说般的存在,我之所以会知道,是因为我母后……咳咳……她是无暝人。”梁久岁拖着无力的步伐,看向虞非冥,“你娘也是。”
不论是无暝族还是娘亲的身世,虞非冥都是第一次听人说起。她偏了偏脑袋,将看又不敢直视地、用余光扫了眼娘亲的残躯:“你说什么?”
梁久岁站定在她旁边:“她二人是姐妹,最初是一起离开无暝族的。你娘医术过人,入宫为医官后不久……我母后也因着她的关系,与父皇结了缘……”
他叹了声气,回忆之色渐渐被沉痛与愤恨覆盖,“那年百里氏强占皇宫、大肆掠夺。有人在我母后宫中找到了无暝族的地图……无暝族隐世而居、行踪成谜,但那本长生经的传说……多少总有人听过……他们以我为人质,要挟母后说出无暝族的下落、以及长生经的究竟。母后只道那长生经是与延年益寿的秘药有关,别的也说不出什么……”
“我当时年幼,吓得六神无主……咳咳……许多细节记不清了,也不清楚他们还做过什么。但从结果来看,他们应该是没能找到想要的东西。”
虞非冥眯起眼睛:“何谓结果?”
梁久岁看她:“不死药。”
虞非冥捏起拳:“一次说完,说明白。”
梁久岁垂眸,似笑非笑:“百里恕是个不折不扣的山匪头子,为夺我高山而不择手段……我原以为他狠毒,这些年接触下来却发现他实则愚莽得很……真正坏的,是他昔日那位压寨夫人……也就是如今的皇后,祁瑶。”
“找到地图的也是她,但她似乎并未声张,连百里恕对此都一无所知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难得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,“你可知道……祁瑶与你父亲的关系?”
虞非冥怔住,良久没能做出任何反应。
梁久岁又轻叹了一声,解释道:“他二人原是主仆,你父亲虞衡是祁瑶的护卫……这大概也是他甘愿为百里恕卖命的原因。”
他并未言尽,转而说,“我高山众亲沉湖那日……也是宫人被斩首之期。你娘也在其列,但最后却被虞衡救了下来,后来……我高山成了百里氏的大晏,虞衡被钦点为大将军后不多久,就与你娘成了婚。”
虞非冥有些听懂,梁久岁好像是在说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场阴谋。
而令她毛骨悚然的故事还在继续。
“自宫闱之乱起,宫人皆被囚于牢营。你娘并不知道地图暴露的事,自然……更不可能知晓梁衡与祁瑶真正的觊觎……”梁久岁说,“据我所知,自有你之后,他们便以你来做要挟,直到你娘妥协……但从结果来看,她最后交出的炼药之法应该是假的,起码绝不是祁瑶真正想要的……我猜想,她是在用自己的办法来反制。”
虞非冥的脑海里模糊地闪烁着幼时与娘亲相处的画面,她的呼吸有些颤抖:“结果?又在说什么结果?”
“血妖。”梁久岁往回踱了两步,“我记得她出事时你已经四岁了……能周旋四年之久,可见她并不情愿配合。但她聪慧,深知随意糊弄不了,若想天衣无缝,只得把事情做绝。无暝族之医药术高超深奥,她精通此道,又怎会不知……血妖之祸?”
又上前来,“据我所知,正是血妖现世才打乱了祁瑶的炼药之道。我猜想,她一方面是不想暴露,所以让虞衡交出你去顶罪,另一方面……是为了续上药引。”
“药引?”问出这声的同时,虞非冥心生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“嗯……你娘交出的炼药之法里,药引是无暝人的血肉。”梁久岁说得很轻,“正因她交出的是性命,才让祁瑶信以为真……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祁瑶不会贸然害你。”
虞非冥似被惊雷劈中。看着娘亲残缺的身躯、想起曾经喝下的汤药,她不禁五内翻腾、难以压抑作呕的冲动:“呕……”
青铁面具掉落在地,撞出哐当两声响,像有什么在破碎。
虞非冥跪倒在地,脸色惨白,热汗与冷汗混为一股,顺着脸颊坠下,像在落泪。
她空空如也。
她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梁久岁蹲下来捡起面具,轻轻抚了抚面上的纹路,递回:“她被关在冰窖里,也就是如今关押虞衡的地牢。你被诛杀那年,她已经被祁瑶掏空了……我猜想,祁瑶的计划是等当众诛杀你后,再悄悄将你运进宫去,但……咳咳……最后关头虞衡却把你藏了起来。”
吐到精疲力尽时,虞非冥反而变得很冷静,像在蛮河宫里大梦初醒那般感到抽离。她接过面具:“你如何连这些都能得知?”
梁久岁同她一道站起,轻笑道:“我能走到今日,自然要多长几副耳目。何况……那冰窖是让我改成了地牢,虞衡……我与他对话过几回。祁瑶从一开始就让他用死囚来试药了,但他似乎是背着祁瑶……把药也用在了你身上。祁瑶不知那药在你身上起了效,她逼问过虞衡,虞衡称你已经死了,她是信的。这么多年……咳咳……她至今仍在寻找无暝族的下落。”
虞非冥沉默着。
旧事如麻,今事亦纠结。梁久岁此时的神态很复杂,阴沉里又透着些许柔软,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——他与眼前这人算是兄妹。
是仅有的——血亲。
“好了……该说的不该说的,我知道的……都说了。”梁久岁垂下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袍上的纹路,“也请你答我一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