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柏队不介意让我蹭一杯金牌调酒师的隐藏特调吧?”
她说得客气,柏闻找不到断然拒绝的理由。服务生笑容更甚,用不大流畅的英语询问他们是选择自拍,还是由她帮忙拍摄。
柏闻本能地认为黎宴不会选择前者,于是拿起手机,黎宴却先他一步将手机递了过去:“Thank you,please.”
服务生欣然接过,柏闻动作顿了顿,默默将手机放回原位。
到了摆姿势的环节,他先看了黎宴一眼,见她没动,他也就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但很快,黎宴调整坐姿,比了个没什么创意的剪刀手,甚至主动朝桌子中间靠了靠,拉近了两人在镜头里的空隙。
柏闻看着镜头,也将身体微微倾斜了几分。
“Ready——”
服务生举起手机喊预备,就在快门即将按下的瞬间,柏闻忽然开口。
“黎宴。”
黎宴闻声,下意识侧过脸,略带疑惑地看向他。
咔嚓。
快门声清脆落下,定格了这一幕画面。
“OK?”
服务生上前,将拍好的照片展示给二人看。画面里,柏闻目视着镜头,面容平静。而黎宴则转向他,长发垂落,只在镜头里露出小半张脸。即便发到平台上,也很难让人一眼辨认出她是谁。
黎宴还在等柏闻那一声的下文,他却已经看向服务生,用孟甘语说了句谢谢。
服务生露出惊讶的表情,随即看向他们,笑着夸了一句。
“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”
黎宴看见柏闻的唇角似乎轻轻牵动了一下,快得像她的错觉,疑惑地问:“她说什么?”
柏闻又恢复了那种没什么波澜的表情:“她说别忘了五星好评。”
话音落下,服务生刚好将手机递回,黎宴接了过来,垂眼看着屏幕。这张构图意外的照片里,她目光的落点是他。
黎宴没说什么,在手机上翻了几下,将照片发布在店铺的评论区里,给了五星好评。
服务生看着她操作完,礼貌地表示了感谢,转身回吧台取酒。
这一小片区域的空气再次沉寂。
黎宴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扣着桌面,忽然开口:“刚才为什么叫我?”
柏闻思考片刻,给出了另一个毫无破绽的理由:“我们都开了车,酒还是别喝了。”
这时,服务生将那杯赠饮的鸡尾酒端了上来,轻轻搁在桌面中央那丛新鲜的胡姬兰旁。黎宴的目光随之落去,精致的香槟杯里盛放着酒液,由海洋般的深蓝逐渐过渡为薰衣草紫,杯口蘸着一圈细密的银粉,在店内的水晶吊灯下闪耀着粼粼的光泽。
“叫代驾,或者让方宁过来开一趟也行。”
黎宴淡淡地拒绝了他的提议,伸手去拿那杯酒。柏闻却先一步,轻轻按住了酒杯的底座。
他低声道:“还是别喝了。”
终于,黎宴抬眼正视他,目光毫不避讳的同时,心底翻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,最后凝结成唇边的一丝笑意。
“那猜谜吧。”她忽然说。
柏闻倏地一怔。
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,扎进了他无懈可击的面具。
那是属于他们童年的游戏规则,当零花钱只够买一份零食或玩具的时候,就会用猜谜来决定归属。他们之间起初没有这规矩,柏闻总是让着她,时间长了,她觉得对他不公平,像在欺负他。于是就定了下来,每次由柏闻出题,她来猜。虽然柏闻的题目都很简单,她也总能猜对。
柏闻静静地看着黎宴。
他明白,她在用这种方式划出一条道,如果不想她碰酒,就必须按道上的老规矩来。
柏闻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。
“......什么东西会让人开心,让人幸福,也会让人难受,痛苦。但总有人心心念念,非要尝试,拦都拦不住?”
黎宴的心剧烈颤动了一下。
这个谜语她太熟悉了。
以前每次生理期前后,她总是忍不住嘴馋要吃冰,柏闻回回拦她,她回回纠缠。最后柏闻搬出了猜谜的老规矩,这个谜题更是终极武器,她从来都猜不中,每次都气鼓鼓地追问谜底。而柏闻总会得意地哼一声,朝她挑眉。
“等你长大就知道了。”
他大概以为,她的人生永远不会有亲自体验这个谜底的时刻。
然而这次,黎宴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停顿地给出了答案。
“是记忆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,黎宴看着柏闻脸上罕见的怔愣,已经不需要确认他的答案,再次伸手去拿那杯鸡尾酒。
这一次,柏闻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按住了杯底,比之前更用力。
他抬眼看她,喉结滚了滚。
“既然是以前的规矩,从来都是我向你提问,公平起见,我是不是......也应该有一次被提问的机会?”
黎宴静静地看了他几秒,松开了手:“好。”
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什么东西,足够多能建造成港,不够多会摇摇欲坠,彻底没有......就会变成一堵墙?”
问题抛出的刹那,柏闻的思绪已经飞速运转起来。无论是她的习惯,喜好,甚至是彼此间共同的回忆,所有的线索他全都迅速过滤了一遍。但就如同十多年前,他留给黎宴的那个谜题,是为了不让当时的她猜出来一样。此时此刻的他,也没有答案。
黎宴淡淡地扯了下嘴角,没说话。
她只是轻轻地将被他压住的杯底移出,拿起那杯蓝紫色的酒,没有犹豫,一饮而尽。
空杯落回桌面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黎宴在心里想。
你看,柏闻。
你也已经不再那么了解我了。
柏闻还沉浸在那个想不出的谜底所带来的怔然中,黎宴已经站起身,为这个夜晚亲手画下句号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她没等他,连同他的热美式一起结账,率先走出咖啡店。海风再次迎面扑来,反倒吹得她的脸热热的,那是些许酒精对她这个不胜酒力的人发挥了作用。
她坐进自己车的副驾驶,拿出手机,低头开始翻找代驾软件。
砰。
几分钟后,主驾驶的门被打开又关上。柏闻坐了进来,带进一身微凉的夜风。
“我叫代驾了。”黎宴说。
“取消。”
柏闻言简意赅,已经系好了自己的安全带。转头去拿钥匙时,他的视线掠过她微红的脸颊,薄嫩的唇瓣。她也微微偏头看他,漂亮的眼眸因酒意而水光潋滟,眼尾尖上挑起来。
柏闻克制地错开了目光,用钥匙启动了车子。
“孟甘晚上不安全,你喝了酒,反应会慢。”
他解释得很隐晦,黎宴没再说话,身体向后陷进座椅里,闭上眼睛仿佛默许。
车子平稳驶出,融入沿海公路的夜色。柏闻沉默地开了一会儿,想起什么,低声提醒:“安全带。”
旁边没有动静,他余光扫去,黎宴的头歪向主驾驶一侧,整个人蜷缩在座椅里,呼吸绵长。
柏闻放慢车速,缓缓停靠在路边,拉起手刹,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,却没有下一步动作。
车内很暗,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。借着偶尔掠过的对向车灯,他能看清她的侧脸。
她的头发比四年前长了很多,松散地披在肩上,有一缕滑到脸颊边,发梢尖搭在鼻子下,像一撮滑稽的小胡子。
他记得她小时候总嫌头发长太麻烦,但又十分臭美,舍不得剪。奶奶不在家时,就缠着他给她扎漂亮辫子,指着杂志封面上的高难度发型,非要他梳个一模一样的不可。
她的睫毛还是那么密,像她喜欢玩的芭比娃娃。人却瘦了很多,下颌线条更加清晰,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女的圆润。睡觉时嘴唇微微抿着,不像小时候那样会无意识地嘟起来,或者干脆张着嘴巴流口水,偶尔还空嚼两下,像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。
这四年,他其实见过她。在公司附近的广告牌上,在某个电梯里路人匆匆滑过的短视频片段中,在国内平台新上线的综艺里......最近在片场,他也见过她顶着烈日一遍遍练威压,见过她对着监视器里不满意的镜头要求重来,见过她演戏时完全融入角色的样子。
她学会了穿高跟鞋,而且走得很稳。她会在牛奶凉掉前就喝完,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捧着杯子发呆。她接电话时语气干脆,不会犹犹豫豫。她对助理安排工作的时候条理清晰,已经是个可靠的大人。
这些都是很小的事,但在此刻狭窄昏暗的空间里,这些碎片忽然一齐涌上来,拼凑出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黎宴。她依旧像从前那样倔强、勇敢、热忱。却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,揪着他的衣角说“哥哥你上”的小女孩了。
骄傲吗?
有的。他的宴宴,从来都是最好的。
但心疼也是真的。
他知道在她的漂亮与长大背后,需要磨平多少棱角,咽下多少独自面对的时刻。而最让他胸口发闷的是,在那些需要她咬牙坚持的时刻,在她可能感到害怕或孤独的时刻,他没有站在她的身边。直到如今她已经成长起来,而未来,他也不再是被允许给予她支撑的那个人。
柏闻的视线渐渐下落,停在她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。她的手指纤细白皙,只是拇指与食指上各有一处浅浅的疤,像是被什么割伤过。小时候她的手上干干净净,连写字茧都没有。
车窗外的海潮声一阵阵传来。
柏闻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他俯身,想伸手将那缕滑落的头发拨开,手悬在半空中停顿,终究没有落下去。
该走了。
Supra的副驾驶太窄,她睡久了不舒服,该早点回酒店。
柏闻收回目光,倾身过去,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时,彼此的距离骤然拉近。他的手臂环过她薄薄的身体,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。这样的距离,明明前一天在树洞外还有过,此刻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。
他稳住呼吸,利落地帮她扣好安全带,重新退回驾驶座,又扣上自己的。
发动车子前,他打了个电话,那头传来赛昂懒洋洋的声音:“喂,闻哥?”
柏闻压低声音,尽可能不吵到她的睡眠。
“我的车在沿海南路观景台下面,钥匙在左前轮,帮我开回去。”
挂断电话,银色跑车再次驶动,在浓夜中化作一道疾驰的弧线。沿路盛放的胡姬兰被夜风卷起,几片紫色花瓣逐车飘零,最终被远远甩在身后。
海岸线蜿蜒,车身平稳地转过一个弯道,旁侧交错的车灯短暂地掠过黎宴的脸庞。
她的眼睫颤了颤,像是欲飞的蝴蝶,酒意与困意在这一刻沉沉漫上,终于真正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