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谦敲击窗沿的动作停了下来,他看着柏闻,柏闻也看着他。
车里本就微妙的气氛再次加码,柏闻的目光里甚至噙了点求知的礼貌笑意,程谦反倒无话可说。
黎宴没想到最后她还得替程谦找补,正要开口,这时一辆摩托车突然从前方变道,距离极近,她只能猛地先踩刹车——
刺耳的摩擦声里,车身剧烈前冲又顿住。巨大的惯性下,程谦整个人狠狠向前栽去,额头险些撞上驾驶座的头枕。他快速稳住身形,第一反应抬头急问:“没事吧黎宴?!”
话音未落,他就看见了另一幕。
驾驶座旁,柏闻不知何时已经探身越过,手掌稳稳托住了黎宴的下巴。他的手掌宽大,几乎能完全包裹住她的下半张脸,力道精准地控住了她前冲的势头,也缓冲了后仰磕到头的可能。
而柏闻自己却因为动作太急,整个人重重撞在了车顶内衬上。
“她没事。”
柏闻替黎宴回答了,语气理所当然。只是收回手时,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黎宴敏感的耳垂,两个人都微微一颤。
程谦把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靠回椅背,整理了下并未凌乱的衬衫袖口:“没事就好。”
柏闻也坐了回去,手臂重新抱在胸前。黎宴定了定神,再次发动车辆,这才有机会询问两人的情况。
“你们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两人异口同声,互相对视了一眼,又各自扭头。车里再次恢复了沉默,一直持续到黎宴将车停在市中心那家日料的门口。
下车时,程谦占据座位优势,先一步为黎宴拉开车门。黎宴道了声谢,程谦转头,却见柏闻也从后排走了下来。
见他还往里走,程谦双手插进西裤口袋,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:“柏队,车可以交给他们泊,你这是……”他开始斟酌用词。
“需要在别处安排用餐吗?”
意思很明显了。
黎宴也好奇地看向柏闻,谁知他接过服务生递还的泊车牌,随手揣进口袋,表情从容。
“我来消费。”
他说完便径直朝店内走去,身影很快被门帘吞没。程谦不动声色吸了口气,侧目却看见黎宴一脸微笑,便也重新挂上几分笑意。
“请。”
进门后,穿和服的服务生引二人穿过庭院。黎宴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周围,却没发现柏闻的身影。这家日料有楼上下三层,不知道柏闻去了哪里用餐。
直到进入包厢落座,服务生递来斟好的茶,程谦抿了一口,对黎宴道。
“你的保镖很尽责,不过有时候,是不是盯得太紧了点?”
黎宴笑了笑,也接过茶水:“证明我钱没白花嘛。”
这话滴水不漏,程谦听后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:“这倒是。”
没过多久,服务生开始上菜。刺身的摆盘十分精致,说是艺术品也不为过,程谦用公筷夹了片金枪鱼大腹,轻轻放进黎宴面前的碟子。
“尝尝,他们家的鱼生是每天从海边渔场直送的。”
“谢谢程总。”黎宴很客气,夹起鱼片蘸了点酱油,能尝到肉质的绵软鲜甜,确实不错。
两人边吃边聊,先从新戏的合作聊起,话题又从日料食材转到新上映的电影,又转到东南亚本土的艺术发展。程谦知识面很广,风趣幽默,尤其会逗女孩子开心,时不时引得黎宴笑出声。
但她的注意力其实一直不太集中。
黎宴的目光偶尔会瞥向包厢门口,耳朵也留意着外面的动静。她没听见柏闻的声音,不知道他吃饭了没有,坐在哪里?这家店的消费不低,虽然她知道他现在已经能赚不少钱,但又担心他会不会随便凑合……
“黎宴?”程谦的声音传来。
她回神:“抱歉,昨晚没睡好,刚才说到哪儿了?”
程谦看着她,目光里有些探究:“说到你去年拍的那部现代戏,我看过几集,哭戏很有感染力。”
黎宴听他谬赞,也没隐瞒:“其实那场戏拍了很多遍,导演一直说情绪不够痛。”
程谦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段:“哦?最后是怎么找到感觉的?”
黎宴在他的话里一顿,想起片场那天发生的事,低头淡淡苦笑了句。
“当时被NG逼得没办法,只能去想生活中发生过的事情,最后想到的,大概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,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。”
话音落下,隔壁包厢忽然传来杯子摔落的声音。
柏闻维持着去捡的姿势,僵在了原地。
程谦的声音自隔壁响起:“能造成这么深刻的情感体验,那时你年龄应该还不大吧。”
柏闻静静地听。
黎宴低声应了一声:“对。”
但她下一句是。
“我们那会儿都不大。”
一墙之隔,两个人的记忆悄然无声地重合,被拉回到那条共同的轨道。
那场争吵发生在一个静谧的夜。
破旧的出租屋里,风扇吱呀作响,柏闻将被黎宴翻出来的退学同意书揉成团,扔进楼下垃圾场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总之学校已经同意了,我明天就去工地报到。”
黎宴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张纸,仿佛不认识上面的字,看向柏闻的目光几乎要迸出火星。
“不是说只是暂时休学吗?为什么是退学!这么大的事你问过我了吗?你一个人就决定了?!”
“不需要问你。”
柏闻转身去收拾摊在床上的那几本专业书,反正以后也用不到了,不如捆在一起卖废品,边收拾边说。
“爷爷下个月的手术费还差两万,护工的费用,你的学费,我们的生活费,房租水电……宴宴,我们没得选。”
“怎么没得选?”
黎宴站起来,嗓音拔高:“我也可以退学!我成绩没你好,你都退学了,我退学也不可惜!我们一起去打工,来钱更快!”
“宴宴,听话。”柏闻转过身,扶着她的肩膀哄。
“你十六岁,才高二,人生还没开始。你一定要好好念书考大学,不一定要考很好的大学,只是这个社会对女孩子并不宽容,一定要有个学历,知道吗?”
“我不听!”黎宴梗着脖子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。
“凭什么就你一个人扛?我不是这个家的人吗?爷爷奶奶还有你,难道没照顾过我吗?你退学了我也要退,你不让我退我就不去学校了,你看着办吧!”
“黎宴!”这是柏闻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她。
“我再说一遍,你给我老老实实去上学!钱的事不用你操心!”
“我就不!”
那是他们第一次吵得这么凶,被厄难和贫穷压抑了太久,绝望和焦虑像找到出口的岩浆,喷薄而出后便灼伤了彼此。黎宴把书包砸在地上,柏闻气得肩膀都在抖。最后她摔门冲进夜色里,他在屋内站了很久很久,最后蹲下去,一本一本捡起了她的书,重新装回书包。
第二天一早,柏闻本以为黎宴会犟,没想到她背着书包按时出门上学,只是没有和他说话。
他松了口气,以为她听话了。后来的几天,他比平时更早出门,接了三个零工,从每天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一点,经常只用冷馒头就把饭对付了。他盘算着省下来的钱,至少能保证黎宴的饮食,学校的饭菜便宜但她挑食,时间长了他怕她营养不良。
直到半个月后的早上,柏闻在工地加了一晚上的班,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出租屋。刚一躺下,黎宴的班主任就给他打来了电话。
“是黎宴的哥哥吗?黎宴的病怎么样了?太久不来学校,课业也是会跟不上的,我很担心她的情况。”
柏闻握着手机,耳边嗡嗡作响。
班主任后来说了什么,他完全没听进去,只说了句谢谢老师便挂了电话,立刻给黎宴打。
一遍,不接。
两遍,直接挂断。
三遍,关机。
柏闻在狭窄的出租屋内转了两圈,最后猛地抓起钥匙冲出门。他先跑去学校附近她常去的小书店,奶茶店,没有。他又沿着她放学会回来的路线找,问街边摆摊的摊主,都说没看见。他想起片区内招兼职的那几家快餐店,一家一家找过去,得到的都是摇头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晚高峰的车流喧嚣而至。柏闻站在十字路口,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,第一次感受到那种窒息的绝望。
宴宴去哪了?她身上没多少钱,能去哪里?会不会出事?
这时,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,她会不会去找她那个消失多年的妈妈?
这么多年,柏家人一直很少在黎宴面前提起她的生母,他也一样,所以至今不清楚黎宴对生母的感情如何。她走了吗?她到底在哪?
柏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重新梳理了一遍。宴宴倔,但不会做太出格的事。她说不让她退学,她就不去学校了……到底她会去哪里弄钱?
忽然,柏闻脑海中闪过一个地方。前段时间他接她下晚自习,那张招工表就贴在电线杆上,她当时看过一眼。
柏闻的心狠狠被攥了一下,立刻拔腿就跑。
他是在黄昏时分找到那家小餐馆的。
巷子深处,油腻的霓虹灯招牌在暮色里亮起,他隔着满是油污的玻璃窗,一眼就看见了后厨里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黎宴系着脏兮兮的围裙,袖子卷到手肘,正埋在一座摇摇欲坠的碗盘小山后面。大水盆里泡沫横溢,她努力地刷洗,冲水,摞起,脸颊上还沾着一点泡沫,最爱惜的那双白鞋子踩在脏水里。
柏闻推门进去,后厨闷热的空气混杂着还没处理的泔水味扑面而来,身后传来老板娘头也不抬的嚷嚷:“新来的!那什么宴,六号桌要上菜了,盘子洗快点!”
黎宴含糊地应了一声,手上动作更快。直到一个高大的影子笼罩下来,挡住了头顶摇晃的白炽灯泡光线。
黎宴先是看见那双熟悉的运动鞋,动作一僵,慢慢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一瞬间,她的脸上闪过惊慌,心虚,又立刻被一层厚厚的倔强覆盖。她挺直脊背,一贯地扬起下巴,一副“你看见了,我就这样,你能拿我怎么办”的模样。她害怕柏闻又要和她吵架,甚至抢先开口:“怎么,你来抓我回去?我就不……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柏闻并没有发火,也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,斥责。他就那样静静站着,那双总是沉稳或带着笑意的眼睛,此刻只是深深地望着她,望进她用倔强藏起来的不安里。
这样的目光,反而让黎宴心头一坠,所有准备好的辩词与呛声,全都堵在了喉咙里,让她越发慌乱。
“……哥。”她的声音弱了下去,带着点试探。
柏闻依旧没说话,他的视线缓缓移向她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指,扫过她脸上的污渍,落在她身上那件沾满油污的围裙上。他的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用尽全力压下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