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黎宴看见,柏闻的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红着眼眶,目光不瞬地看着她。泪水在眼眶里越积越多,终于承受不住重量,悄无声息地砸落下来。
一颗。
又一颗。
哥哥哭了。
黎宴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,她所有尖锐的对抗,自以为的分担,赌气的坚持,在哥哥的眼泪面前,全部被击得粉碎。她见过柏闻累到极致的样子,见过他与人争执后紧握的拳头,见过他深夜对着账单沉默的背影,但她从未见过他哭。
从未。
黎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,手里还抓着一个滴水的盘子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被酸涩的硬块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我……”她发出一个脆弱的单音节。
柏闻抬手,用手背快速抹了一把眼睛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嘶哑得厉害,却竭力维持着一点安抚的意味。
“……把围裙解了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跟哥哥回家。”
黎宴的眼泪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,巨大的刺痛裹挟了她的心脏。她手一松,盘子哐当一声掉回水盆。她顾不上,手忙脚乱地去解身后围裙的带子,手却发抖,几次都解不开那个死结。
柏闻上前一步,默不作声地帮她解开,然后把那件脏围裙从她身上脱下来,扔在一旁的杂物堆上。
他握住她又凉又湿的手腕,带着她转身离开,也不管老板怎么在身后嚷嚷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馆,走进黄昏微凉的风里。
自始至终,黎宴没有再犟一句嘴。
她像一只飘摇的风筝,乖顺而茫然地被他牵着走,脸颊上的泪还在淌,她也顾不上去擦。她的目光死死聚焦在柏闻的眼角,那里还是红的,他的脸上有泪痕,她的哥哥哭过了。
那一刻起,黎宴终于有些模糊地懂了,有些担子,不是抢着扛就叫分担。她以为的同甘共苦,对她最亲近的人来说,或许是最不能承受之重。
从那以后,黎宴回了学校,再也没提过退学两个字。
“都不大的意思是……你还有兄弟姐妹?”
程谦有些疑惑,黎宴喝了口茶,含糊带过: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墙的另一边,柏闻拾起了那个杯子。
他没想到黎宴会将这件事情记得这么久,这么深刻。然而越是这样,他心里越是负罪。
黎宴不知道的是,当年他的确哭了,他本可以在她察觉前就转身,但他让她看见了。
他了解他的妹妹,这是唯一能劝动她的办法。
她是心软的妹妹,而他是卑鄙的哥哥。
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为做过的任何一个决定后悔,但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让她这么痛。
如果再重来一次,他会选择藏好那份退学同意书,用休学的理由将她瞒好,瞒到瞒不下去的那天。
隔壁,程谦没再不识趣地继续追问,转而聊起别的话题。
十几分钟后,黎宴起身去洗手间。穿过走廊时,她有意地放慢脚步,目光扫过两侧的包厢,门都关着,看不出这一层有没有柏闻。
在她回来时,经过隔壁半开着门的包厢,她探头看,服务员挡住了里面的食客,说的是英文。
“先生,请问是我们的菜品哪里做得不合适吗?您这几道菜几乎没动。”
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,拒绝了服务生更换菜品的提议。
黎宴脚步一顿。
找到了。
她停在门外偷听,服务生还在说话:“这道山葵烤鱼是我们店的特色招牌,如果不是口味不合,您可以尝试一下呢。”
柏闻的声音依旧温和:“谢谢。”
服务生又说了几句什么,黎宴没仔细听,因为她看见程谦往外探头了一眼,赶紧朝自己的包厢走回去了。
所幸程谦只是接电话的过程中随便看了一眼,并没太注意她在做什么。黎宴重新坐下后,程谦朝她点了点头,继续用英文和那头说着工作上的事情。黎宴看了眼隔壁的方向,抬手按了服务铃。
很快有服务生进来:“请问有什么需要?”
黎宴拿起菜单,翻到烤物那一页,指着一道盐烤青花鱼:“我要一份这个,不要配山葵,也不要配任何山葵调味的料汁。”
服务生记下:“好的,请问还有别的需要吗?”
黎宴再翻了翻,指着另外几样菜品,有意压低声音:“这几个都要,再来一杯无糖乌龙茶,待会儿全部送到隔壁包厢,给那位穿黑衣服的先生。”
闻言,服务生露出惊讶的表情,但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,立刻点头表示明白。等服务生离开后,程谦才不辨情绪地开口:“你对保镖很照顾。”
黎宴十分自然道:“应该的,他今天也没怎么吃东西。”
程谦没说话,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。包厢里一时安静,只有庭院的方向,隐约传来竹筒敲石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服务生端着菜品经过走廊。黎宴听见隔壁包厢开门的声音,服务生轻轻说着话,然后是柏闻低沉的回应。具体内容听得不太清楚,但能大概听出柏闻似乎有些意外。
黎宴端起茶杯,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翘起的嘴角。
桌对面,程谦又将一切尽收眼底,镜片后的目光在黎宴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笑了笑。
他故意道:“我有点好奇,柏队这样的人才,怎么会选择做安保这行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黎宴抬眼看他。
程谦斟酌着用词:“以他的能力和……外貌条件吧,应该能有更多的选择。”
黎宴放下茶杯,瓷器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职业选择是个人自由,无论是解决片场的斗殴,还是在雨林里从蛇口下救我,都能体现出他极高的专业水准,能够进入金字塔尖的行业公司就是证明,我认为这就够了。”
她声音温和,语气却硬了些。程谦挑眉,没想到黎宴会这么直接地维护。他笑了笑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:“你说得对。”
之后的用餐气氛有些微妙,程谦依旧在找话题,但黎宴的回应比之前简短了些。她依旧偶尔走神,脑子里想柏闻现在是不是在吃那份烤鱼,茶烫不烫,他喜不喜欢……
这顿饭结束时,程谦因电话之故,直接顺道去前台结账。黎宴听了听隔壁没动静,坐着等了会儿,然后也走出去。
柏闻站在庭院的廊下。
他手里似乎在看什么,冷色调的柔光打在他身上,侧脸英俊又温柔。
忽然,他似有所感地回头。
视线相接的瞬间,黎宴已经朝他走过去:“吃好了?”
每个字都带着邀功的得意洋洋。
“嗯,感谢款待。”他收起手里的东西,随手一起揣进裤袋。
黎宴背着手倾身,着重强调:“烤鱼还行吧?”
柏闻没立刻回答,看着她的眼神深了些,知道他们之间谈论过去并不合适,但仍忍不住问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吃山葵?”
黎宴轻哼一声:“就小时候那一次啊,爷爷买了回山葵,炒进菜里了,你吃了呛得满屋子跑。爷爷还跟我说它是灵丹妙药,因为你吃了就变成猴美猴王转世,在屋里上蹿下跳的……”
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,至少是在黎宴念二年级的时候。那个年龄段关于她自己的事情,她都不记得了,但还记得家里唯一一次买山葵,也记得他不爱吃。
柏闻静静看着她,心里像被某种温暖的东西胀满,很轻地牵了下嘴角。
这时,程谦从前台回来,一过拐角就看见这一幕。两人站在廊下说话,他第一次看见黎宴的脸上出现了类似孩子的神情,柏闻插着口袋站在一旁,看着她又笑又闹。
程谦忽然想喝杯茶。
直到黎宴转头看见了他,他才扬起一个体面的笑容:“都好了?走吧。”
回程的路上,还是黎宴开车。
但这一次,柏闻没等程谦动作,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,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个位置天生就是他的。
程谦站在车外,看着那只没来得及伸出去的手,默了片刻,自己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。
车厢里比来时更安静,直到送走程谦,回到酒店内停车场时,天色已经不早了。
柏闻从副驾下车,走到主驾驶门外,朝黎宴伸出手:“车钥匙给我,我去还吧。”
黎宴坐在驾驶位里仰头看他,心里数了数。
嗯,说话的字数开始变多了,还有语气助词,不错不错。
柏闻看她托住下巴,一脸自满的样子,疑惑地挑了挑眉。
黎宴这才走出来:“还车?你真信啊?我骗人的。”
柏闻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。
黎宴笑眯眯地凑过来:“想笑就笑呗,被我骗到了吧?我的骗术是不是越来越高明了?”
柏闻侧过头,避开她的直接注视,没答她的话,反而问了句别的: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黎宴无语地撇嘴,请问他:“才刚吃完没多久啊,你一点都没变的吗?怎么还和以前一样,吃完中饭就问我晚饭吃什么?”
柏闻自有一套道理:“日料不顶饿。”
黎宴翻了个白眼,柏闻又问了一遍:“所以晚饭吃什么?”
“你决定呗。”黎宴绕过车门往电梯间走,脚步轻快。
“反正我喜欢吃什么你都知道。”
她留下这么一句,柏闻的目光追随着她雀跃的背影,看得入神。
“哦,对了!”她突然转身,远远指着他说。
“那份烤鱼是我请你的,记得请回来。”
她说完便转身继续往电梯间走,柏闻站在原地,看她的身影渐渐消失,又想起刚才在日料店里,服务生端来了那份不加山葵的烤鱼。
“是隔壁那位穿白色裙子的漂亮小姐特意嘱咐的,说您不吃山葵。”
柏闻低头,很轻地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