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长乐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晚霞染红了半边天,她望着远处飞过的鸟儿恍然想到了小时候,母亲最喜欢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朝她指着天边的鸟影,说自己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,那时候她不懂,天真地对母亲说:
“母亲现在不就是在为自己活吗?”
为自己而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啊?
“长盈,你叫车夫先回去吧,我想走走。”
长盈应了声,转头叫车夫先行回府,现在好不容易雨停了,许多人都出来了,晚霞的光落在她身上,影子映在地上,长发被微风吹起,连带着绑着发髻的发带,她伸手撩了一把额角的碎发,慢悠悠走着。
“少夫人,昨日我叫万喜将那婆子生生饿了一天,半点有用的东西都没吐出来,竟是个有骨气的。”长盈气哼哼的,只恨没有亲自上手将那婆子打一顿。
温书宁毫不意外,婆子不肯松口定是时夫人许了更好的条件给她,或许——
她问:“你上回说她有个孩子?在哪里?”
“她孩子前几天就跑没影了,听说是欠了赌债,躲债去了,不过她有个五岁的孙子,在黎家的书院听学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温书宁轻点头,眼中精光闪过,凑近长盈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,长盈很快便离开了。
夕阳很快便落了下去,街上的人也逐渐变少,听见身后传来车轱辘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往两边走,直到马车在她身边亭下她才顿住脚步,抬头就看见徐言璟坐在马车中,正撩开帘子垂眸望着她。
“嫂嫂,好巧啊。”
温书宁点头算是回应,随口问道:“刚下值吗?”
徐言璟扫了眼她身后,见空无一人,问道:“是啊,怎么没坐马车?”
“我想走走,就让车夫先回去了。”
他听罢打开马车门下来,站在她身边,“正好,我这坐了一路也累了,一起走走?”
温书宁没拒绝,有什么不行的?这街又不是她的,两人并肩走着,夜幕降临,很快商贩们便支起了灯笼,酒楼茶肆也都燃了灯,两人一路无言,最后还是徐言璟开了口。
“之前……多谢嫂嫂替我还清了外债,否则祖母定不会要我进家门。”
他虽是这样说,但温书宁心里清楚,徐言璟去世了,即便他欠了再多的债务祖母也还是会将他接回来的。
“都是一家人,我替你还了债,你也还了我父亲清白。”
徐言璟轻笑一声:“黎大人清者自清,我本也没帮上什么忙。”
“话虽如此,但若不是你暗中打点,父亲在诏狱肯定要受苦。”想起黎朝温书宁心里就蒙上了一层雾,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前方的路,也看不清父亲的真面目。
走到半路,徐言璟看着卖糖糕的铺子喊饿,又说自己没有带钱,温书宁好笑地叹了口气,给他买了一份,“糖糕的钱你可得给我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
“你不会赖帐吧?”
徐言璟将手里的糖糕放下,竖起了四根手指对天发誓,“日后我定百倍偿还,若有诓骗,叫我天打雷劈——”
“别说了别说了,怪吓人的。”温书宁忙开口止住了他的话头,“哪儿有人这样咒自己的?你若不还我还能真叫你被雷劈了不成?”
回到府中长盈就迎了上来,在她耳边小声说:“找到了,明日定能让那老婆子开口。”
是个好消息,温书宁心情也好了不少,对待谁都是和颜悦色,包括来接徐言璟下值的表妹。
李令月穿着一身浅红色的长袄,配着浅金的马面裙,她笑脸盈盈地走过来,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男子容貌迤逦,浓眉凤眼,少女温婉端庄,一双桃花眼似含情,真是好一对壁人,话本里不乏弟弟爱上嫂嫂的桥段,哪怕是现实中也有不少。
温书宁嫁进来时二公子已经是病的下不来床,没个把月就病逝了,她的身子肯定是还是干净的,又长着如此一张祸水般的脸,若她存了心勾引,又有几个男的能不动心?
李令月稳了稳心神,姨妈说过,她才是徐枕之的夫人,旁的人只能靠边儿站。
“表哥,二姐姐。”她乖乖巧巧地行了一礼。
温书宁看着她,不解问道:“这么晚了,你为何在这里?”
“表哥没回来,我不放心,以往表哥下值很快就回来了,今日也没回来吃晚膳。”
“以后别——”
徐言璟到嘴边的话还没有说完,温书宁打断他,对李令月说:“半路碰到,没坐马车,聊了些关于我父亲的事情,你们聊,我走了。”
说完拉着长盈就回了玉兰居,长盈忍不住问:“少夫人为何要帮李姑娘?”
温书宁靠在椅子上,不明所以,“我帮她什么了?”
“我瞧着李姑娘方才肯定是误会您跟小公子了,您明知道她安的什么心,您还解释,最好让她误会,堵在她心里闷死才好。”
温书宁诧异,“你好像很不喜欢她,为什么?”
“还能为什么?上回的事情您忘记了?真真是下作手段。”
“噗嗤——”温书宁笑出了声,“管她做什么?这么生气,气坏的不是自己的身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