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辰说的办法,乃是用前尘镜一探究竟。
我听说过前尘镜,这东西是狐族圣物,有观前尘,探往事之妙用。
除了狐族族长,任何人都没资格使用。
知晓我的疑虑,白辰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:“放心,我自有办法向父王借得。”
狐王……我对他的印象着实不算好,要不是他弄出选妃宴这档子事,我至于过得如此忐忑?
他就是个脑子有病的人。
是以对于白辰的说辞我其实不抱任何希望,但又实在好奇江起云和李慎之间的恩怨。
弄清一切,说不定还能知道让江起云变得厉害的机缘是什么,便又盼着白辰能成功借得前尘镜。
盼星星盼月亮,千盼万盼总算把他盼了回来,我殷勤地端了杯茶给他润嗓,兴奋询问:“借到了?”
萧照影插嘴:“他要是没借到,就不会这么快回来喝你端的茶了。”
不知为何,我从他的话里听到了几分酸溜溜的滋味。
白辰笑道:“知我者,萧兄也。”
萧照影冷笑了一声。
白辰拿出前尘镜,和我想象的不一样。
我以为的前尘镜怎么着都要比普通的精致贵重,实际上,它就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而已。
想要探知他人的过往,得知晓生辰八字,我们三个谁都不了解江起云,最了解他的只有李慎了。
“你们要他的生辰八字做什么?”得知我们来意,李慎不解询问理由。
萧照影淡定瞎扯:“驱邪。”
……好一个驱邪。
李慎不疑有它将其告知我们。
有了生辰八字,我们也在铜镜里看到江起云的生前过往。
彼时,明月城称霸天下,天垣城不过是众多城池中籍籍无名的一个弱城。
我们看到年幼的江起云被长辈教导,忠君报国,永远忠于天垣城。
忠诚。
秉持着这个信念,江起云自幼陪伴在少城主李慎身边,读书习武,共赴敌城为质,相互扶持,最后更是亲手将对方送上城主的位置,威名令敌城闻风丧胆。
天垣城有如今的繁荣威名,江起云少不了功劳。
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冷血无情的杀器,在李慎娶夫后甘居城主府,奉命保护城主夫郎。
城主夫郎是明月城的少城主,复姓闻人,单名一个渡字。
江起云屠尽城主府,唯独留他一命,以联姻的名义将他带回天垣城,专为其修建一座中宫囚禁。
早在明月城鼎盛尚未败落时,各城传言:得明月少城主者,得天下。
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沦为仇人玩物,这是李慎对明月城辱他多年的报复。
对闻人渡的保护,实为监视。
整整十五年,李慎从未踏进中宫半步,他对闻人渡厌恶人尽皆知。
江起云不一样,即便闻人渡受尽冷眼,他也从未有过半点冒犯之举。
他始终坚守着自己的责任:闻人渡不能死。
但情之一事,最是难料。
“将军,今日是上元灯节,城中一定很热闹吧?”
从未踏出过宫殿的青年看着高墙之外,眼中流露出羡慕之意:“我还从来没有看过府外的世界呢。”
在明月城如此,在天垣城亦是如此。
他出生于严寒凛冬,枯树抽芽,是为祥瑞。从此成了个牺牲品,因着一句空穴来风的传闻,在承天台被迫冠以少城主的名号,推上那个危机四伏的位置,成了一枚棋子。
所有人都清楚,他总有一天会被当成一件礼物送出去,谁对明月城有利,他就属于谁。
明月城十五年的软禁,他不曾看过府外的世界,被送来天垣城的途中重兵把守,更是没有机会。
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,他的一生似乎就是在不停地被关起来。
“公子想出去看看吗?”
十五年来,江起云第一次凭本心回应对方的话。
“将军,我生来便是笼中之物。”青年回他,那双常年灰暗的眼眸平静得就如同后院那口废弃多年的古井,“人孤单久了,难免会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,但仔细想想,都是些毫无意义的事,没必要去做。”
他没有自己的选择,更不能去选择,原因无他,这会让李慎不开心。
李慎不开心,遭罪的就是他,以及他身后名存实亡的明月城。
“即便不得李慎喜欢,我好歹也占着个城主夫郎的名头,身为明月城的少城主,这是我唯一能护住明月城的办法。”
清楚他过往的江起云却是疑惑:“可明月城不曾善待过你。”
闻人渡摇摇头道: “父母授我以命,百姓授我以生,我沦落至此是生我者不慈,非养我者之过。”
“有末将在,您会永远是城主夫郎。”
江起云懂了他的忧虑,翻身跃上高墙,对底下清瘦的青年伸出手:“走吗?”
这一夜,两人都做了出格的事。
明月城的十五年,天垣城的十五年,三十年来,闻人渡头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。
烟火明灯,小桥流水,他闻了墙外的花香,吹了墙外的风,见了墙外的人。
他第一次拥有了短暂的自由和自我,可笑的是给他自由的人却是攻打自己故乡的敌将。
路上插肩而过的行人误会二人的关系,他会拿身旁的人凑趣:“将军年岁不小,打算何时婚娶?”
“今生无缘,许他来生。”
他怔了怔,莞尔一笑:“我倒是不知,将军何时有了意中人?”
“承天神台,一见倾心。”青年将军站在游船上,远远遥望那座冰冷的宫殿,后半句在心中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。
冷寂中宫,日久生情。
殊不知听在闻人渡耳中,只当他的心上人是明月城的哪位姑娘。
他暗暗地想,当年明月城战火纷飞,多少人家破人亡,说不定那姑娘早已遭遇不测了。
那日之后,江起云被派去镇守明月城,临行前去了一趟待过十几年的院落,闻人渡亲手将自己的伴生玉系在他腰间。
二人相顾无言,什么都没说,又像什么都说了。
画面不停地变化,我们看到众多臣子想致闻人渡于死地,皆被李慎一一化解。
看到明月城发起暴动的领头人提着江起云的首级,和李慎私下会见。
看到李慎拔除城中敌对势力后,欣喜地向闻人渡坦白隐藏多年心意。
当年明月城质子之行,他受尽屈辱,在冰天雪地中供人奚落取笑,踏雪经过的漂亮少年赠了他一件狐裘,救他于困境。
像天人一样好看。
他心里如是想着,后来得知,少年就是明月城如珠似宝般的少城主。
除此之外,我们还看到二人吵架一地狼籍,后面李慎开始动起手去扯闻人渡的衣裳。
我疑惑凑近前尘镜,歪着脑袋盯向床上的二人:“打架怎么还带扒人衣裳的?不讲武德。”
白辰面色不自然地别过脸去,握拳抵在唇边干咳一声。
嗯?
我又看向萧照影,他走到我身边抬手捂住我的眼睛:“其实……这是一种表达喜欢的方式,打是亲骂是爱。”
“哇!原来凡人就是这么表达喜欢的啊。”
我又一次开了眼界,同时也感受到屋里的鸦雀无声,以及尴尬的气氛。
良久,萧照影没好气地喊了一声:“太子殿下。”
白辰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无辜:“在下也不知道会有这种……呃,过往。”
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我在萧照影的手掌里眨了眨眼睛。
听不明白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松开手,眼前一亮终于能看见了。
我剜了他一眼,继续朝前尘镜看去。
镜子里,闻人渡对李慎说:“想要我原谅,那你重新娶我一次吧。”
画面又变了,大雪纷飞,闻人渡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城堞上,一脸悲戚。
底下同样一身喜服的李慎则是阴沉着脸,痛声斥道:“闻人渡!我才是你的丈夫!难道我们十五年的夫夫情分,还比不过一个江起云?”
“我们的十五年,只有夫夫,没有情分。”
寒风凛冽,吹散青年凄凉的声音,也将喜服吹得猎猎作响。
闻人渡淡漠看着他:“李慎,我不后悔当初在明月城的大雪里共情你的遭遇,赠你狐裘避寒,也不恨你将我掳到天垣城,让我万劫不复,但你害死了他,我是万万不能宽心的。”
“江起云到底有什么好!”
“比你好。”闻人渡脱口而出,笑着说,“李慎,你的演技骗过了所有人,包括你自己。”
他毅然决然往后倒下去的那一刻,我吓得捂住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