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的天洒着细雨,润湿了阶前的青石。
两个丫鬟穿着夹袄互相依偎着看话本。
屋内林赭石拨弄着炭火,往灰里埋了两个红薯,又在铁网上放了几个栗子、橘子。
空气中渐渐蔓延着栗子与橘子的香味。
白芍端了水来,林赭石净了手,与林黛玉在软榻上下着围棋。
林青琇在一旁练着大字,眼神偶尔飘向赤芍正在拨动的橘子。
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伴有丫鬟们问候太太的声音,还未来得及仔细分辨,就看见嬷嬷帮贾敏取下鹤氅,露出雪青色水仙纹对襟褂子。
林赭石带着林黛玉、林青琇行礼。
贾敏从身后丫鬟捧着的托盘里拿出一套玉兰花杯碟放在几案上,浅笑着说:“昨日在山中耽搁了一日,今早让他们为你舅舅挑些文玩字画时,又翻出来几件小玩意,你向来喜欢花草,却又不喜欢摆件,这个倒是实用一些,想来应该会喜欢。”
说罢,贾敏又替林黛玉理了理碎发和衣服,眼中一派关心,细细问道:“这两日可曾咳嗽?”
林黛玉乖巧地回道:“这两日没有见风,咳嗽也少了,只是夜里偶尔咳了一回,张姐姐开的方子也是每日在喝的。”
贾敏放心不少,又检查了林青琇的课业,考量了他一番学问。见他这两日也没有偷懒心中大为宽慰。
晚间,林如海冒雨从盐场回来,贾敏原已经歇下,正要急忙忙起来替他张罗,却被林如海制止。
“夫人且安心歇着,我想着明日夫人便要上京,心中慌乱,便急忙忙赶回来了。”
说罢,便自去洗漱更衣。
贾敏躺在床上,看着林如海消瘦的背影,眼中渐渐酸涩起来。
正是悔教夫婿觅封侯了。
林如海洗漱完毕,见夫人默默流泪,心中一紧,急忙跑到榻前,轻柔地替她擦拭眼泪,轻声细语地哄着。
贾敏一被安慰哭得便更厉害起来,痛快哭过一场,止住眼泪,接过林如海递来的水润润嗓子后,开口说道:“你可要照顾好自己,才下盐场不过半月,消瘦到这种地步!”
说到最后竟又哽咽起来。
林如海将爱妻搂在怀里,他也知道妻子是担忧她走后自己无法照顾好自身,柔声宽慰道:“我虽瘦了一些,倒也精神了许多,你瞧,甚至生出了许多黑发。”
说罢,挑出一缕头发放在掌中,借着烛光让贾敏仔细看着。
贾敏也一时称奇。年近半百的人不生白发,反倒生起了乌发。
林如海又悄声对贾敏说道:“反倒是忠顺亲王胡子头发掉了一大把。”
贾敏失笑。
见妻子终于展露笑颜,林如海也松了一口气,面上也带着淡淡的微笑,不过很快这微笑又消了下去,他原以为自己思虑周全,却没想到竟是犯了个大错,自己竟认为现在的荣国府与国公爷还在时一样。想到忠顺亲王透露的种种荒唐行为,林如海也难免生出郁气,他那两个内兄竟糊涂至此。
若要是被妻子得知,恐怕难免又是大病一场,原以为妻子与母亲、兄弟团聚能一解思亲之苦,如今看来难免会令她徒添烦恼。林如海下定决心明日便修书一封,那宅子若没修好便罢了,趁早再另买一处便是。
总归要让妻子有个自在随心的地方。
贾敏的院子熄了灯。
相邻的院子,林赭石坐在榻上,在琉璃灯下看着一张宅院的布局图,身旁是已经被打开了的黑漆描金的盒子。
在她的对面也坐着一个年岁相仿的俊俏少年郎。
那少年郎正是柳星洲,他手指虚指向宅院一侧:“这里还搭了一个练武场,你可以在这里练武。至于马术,这宅子还是略小了些,只能到京外的庄子上去。”
林赭石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,注视着昏黄灯光下专注讲解宅院布局的少年。
最初林赭石恢复记忆的时候并没有打算活下去,想要一死了之。
毕竟这到底是个封建吃人的社会,尤其是对女子。
她侥幸托生在五代列侯,书香门第之家,锦衣玉食地养着。赖着林如海和贾敏的宠溺,自小在膝下当男孩儿养,还有机会多读除了女四书外的许多书,还有时不时可以出门的权利。
吃的是山珍海味,穿的是华冠丽服,还有丫鬟奴婢驱使。整日就看看书,写写字,练练琴,做做针黹活计。偶尔去赴宴、祈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