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微微一顿,墨迹在“周而不比”“比”字尾锋洇开一道暗痕。
李朝宗搁下狼毫,唇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:“明日辰时迎客。”
皇后这步棋落得妙,茅松风明为督办盐政的清流,实则是替他吸引崔氏视线的幌子。
而真正的杀招……他抬眸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笔洗上的冰裂纹——该来了。
子时三刻
书房门被夜风撞开,博容挟着清凉的秋露闯入,肩头还沾着沿途桂子落花。
“王爷!”他来不及行礼,直接从贴胸处掏出火漆尚温的密信,“娘娘准了!”
李朝宗面上不显,手背却绷出青筋。
他接过信笺时,案头烛火恰好映亮那份早前送来的无名密报,泛黄的牛皮纸上,三艘福船的焦痕图样触目惊心。
“……迟五日颁诏。”博容气息未平,低声道出皇后口谕,“但娘娘说——”
“沧溟盐运,舟船足数者优先。”李朝宗截断他的话,声音比案上墨锭更沉,“若逾期则前功尽弃。“
李朝宗接过信纸,指尖在那道火漆印上轻轻摩挲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回案头那份密报上。
昨夜老管事送来时只说是个满脸风霜的汉子所递,但他一看那熟悉的笔迹便知是韩校尉这个当年青沧军的老部下,自去海神庙见过他后就暗中与李朝宗保持联络,专门替他查探崔氏动向。
卢夫人被烧的五条新船,三条旧船紧急改装已完成,赵家借调的两条漕船还在路上,李朝宗手指轻叩案几。
韩校尉这份密报来得正是时候,崔氏商队上月运往瀛洲的火油,偏偏有两艘船的灼痕与卢夫人船坞的火势特征吻合。
这是铁证,却还缺最关键的人证。
“告诉韩校尉,”李朝宗将密报凑近烛火,看着火苗慢慢吞噬那些船形图案,“三日内,我要见到那两艘福船的船工。”
火光明灭间,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锋利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博容躬身应是。
晨光渐亮,檐角的风铃在晨风中轻响。
李朝宗站在窗前,看着仆役们开始新一天的洒扫。
五天,他默默计算着,足够让那两艘消失的苍船重现天日,也足够让崔氏为烧毁卢夫人新船付出代价。
崔焕之的车马刚停稳,薄远已领着儿子薄福泰及一众管事上前行礼。
沧溟道盐铁使的目光在略显空荡的船坞扫过,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:“薄二爷,听说贵府新船遭了意外?《变盐法诏》颁布在即,沧溟道的盐运资格,可是要‘舟船足数者优先'的。”
薄远心头冷笑,这分明是朝廷未发的诏书细则,崔焕之竟也了如指掌?
未及应答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只见明州赵少府亲自引路,一袭深紫官袍的茅松风踏入了船坞。
这位三品督办年约四十,面容清癯,腰间只悬一枚朴素的青玉,身后跟着几名户部主事和转运司官员。
“本官今日巡视漕渠,原想请崔盐铁陪同。”茅松风目光如刀,在崔焕之身上刮过,“衙门说你在薄家船坞查勘?”
他故意在“查勘”二字上略作停顿,“倒不知崔盐铁何时兼了工部的差事?”
崔焕之额头瞬间沁出细汗,忙躬身行礼:“下官参见督办大人。只是听闻薄家新造了几艘漕船,顺道……”
“崔盐铁好灵通的消息,本官在外就听到崔盐铁说什么‘舟船足数者优先',”茅松风似笑非笑,“诏书尚未明发,怎的连其中细则都这般清楚?莫非在政事堂也有人脉?”
崔焕之闻言瞳孔骤缩,但很快又稳住身形,他缓缓直起腰。
“下官惶恐,”他低头掩去眼底阴鸷,声音却故意提高半度,“盐运改制关乎国本,下官不过是依着朝中‘明察为先'的风气,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“明察为先”四字咬得极重,正是近来洛安朝堂上某些大臣最爱挂在嘴边的说辞。
茅松风目光在那枚青玉方胜上停留一瞬,这物件他在政事堂廊下见过,是某位重臣门生近来爱佩戴的饰物。
茅松风突然笑道:“崔盐铁倒是耳聪目明,连洛安城里的‘风气'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”语气温和,话里却藏着针,“不知可曾听过‘僭越擅专'四字?”
崔焕之额角渗出细汗,却仍挺直腰背:“督办使教训得是。只是下官想着,若能提前绸缪,也算不负……”他顿了顿,含糊道,“……不负朝廷期望。”
此时一阵橐橐靴声传来,众人回首,但见李朝宗一袭玄色圆领袍踏过栈桥,吴绫料子中银线卷草纹在秋阳下若隐若现。
“诸位都在?”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,目光在众人面上逡巡而过,最终落在安歌身上。
今晨他特意让博容递了消息,果然见她此刻正站在薄福泰身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