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帘半卷,漏进几缕斜阳,将青砖地上的落叶晒出琥珀色的光。
一株老柿树枝桠横斜,挂着几颗熟透的果子,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,像是随时要坠下来。
二舅母坐在店铺后院廊下的矮案前,边上趴着一只看店的玳瑁色狸奴。
沈观月指尖拨着檀木算珠,一颗、两颗——“啪”,第三颗忽地卡在了梁上。
她抬眼,见安歌提着素纱裙角迈过石阶,身后跟着李朝宗:“ 哎哟,这不是王爷和三娘吗?我说我珠子怎么卡着了,原是来了贵客。”
“王爷说要置办些……贴身物件,”安歌笑得坦然,“我想着舅母这儿新到的越绸最是细软。”
李朝宗负手而立,他随手拾起架上一匹素绫,指腹摩挲过布料:“嗯,裁中衣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三娘说还是自家店铺的绣娘针脚密。”
二舅母“噗”地笑出声:“这事王爷还用自己亲自置办?”
“不是有我这个苦力嘛。”安歌回头嗔怪地看了眼李朝宗。
“我看你啊,以后回了洛安索性去王爷府当差,专料王爷起居……”二舅母眼尾一挑,视线在二人之间扫了个来回,忽然意味深长地笑。
“二舅母——”安歌截住话头,目光落向案上的账册,转了话题:“舅母方才在算什么?算盘珠子拨得那样急。”
二舅母这才敛了调侃的神色,眼底浮起一丝隐秘的得意:“崔家今日可是闹了大笑话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崔鸣不是说要吃下孙家二十间铺面?结果昨夜孙大娘子突然改口,说什么家中女儿要留嫁妆铺子!”她指节敲了敲案面,“硬生生砍去十五间!”
青瓷水壶微微一倾。
安歌低眉斟饮子,桂花饮子在盏中轻晃,嘴角压抑不住笑:“倒是可惜了这崔鸣白忙活。”
李朝宗忽然抬眼,接过安歌递给他的茶盏,目光静静划过安歌的侧脸。
“你倒是没白忙活。”他声音很轻,眼角却漾开一丝笑纹。
“二舅母还想着商销名额?”安歌低头问道。
二舅母用笔杆在发髻上搔了搔:“我这不是算算嘛,眼下咱们差八千两就能缴足保银……”越说越急,算盘珠子哗啦啦乱响,“变卖绸缎得五千两,抵押织坊能换一万二,可市舶司要抽十五分利——”
“二舅母当真要做这盐销?”
“有机会总想着踮脚够一够,‘一船盐抵一船丝’毕竟利厚,做生意的谁不看中这利。”
“我借舅母八千两如何?”安歌忽然推过一盏饮子。
饮子汤映着二舅母骤然亮起的眼睛:“当真?”
“年息十二分,按季付息。若年内盐利过五万两……”
“你抽三分润!五年内还清。”二舅母抢着接话。
李朝宗忽然咳嗽一声:“抵押织坊的契书,需过两道官印。一旦画押,再无转圜余地。”
“这到不怕,‘枕海阁’都抵押了,织坊有什么不舍得的。既然想做,就要全力以赴。”二舅母指尖啪啦滑响一颗算珠,朝着安歌看去。
“盐铺一旦开成,需我荐一名账房入驻,监管流水。二舅母可愿意。”安歌倾身向前。
“好!”二舅母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,“生意归生意,亲戚归亲戚,三娘荐个账房来,理所应当。”
安歌唇角微弯。
出了薄氏商铺,长街熙攘,李朝宗与安歌并肩而行。
他忽然开口:“鸣鹤山买地种树,又借给二舅母八千两白银。白雀山朝廷赏赐的钱,你手头怕是所剩无几了吧。”
安歌脚步未停,眸中映着街边酒肆飘摇的布招,轻笑:“钱财不动,便是死钱。”
她抬眼望着熙攘的人流:“在洛安时,我的天地只有卢府和皇宫。如今出来了,才知道这世上的路,不止一条。”
李朝宗侧目看她。
“赔了又如何?”她扬唇,眼底映着夕阳,“我总归比普通人过得好,既然如此——”
“为何不赌一把?”
李朝宗静默一瞬,忽而低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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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州崔府。
崔炎猛地合上账册,像是被火燎了指尖,一把将它塞进案底,喉间发紧。
“盐税充军饷……”他低喃着朝廷明令,截留部分盐税充作军资不假,可若有人借军用之名行私贩之实,却想起堂兄崔图在南离道新纳的第三房美妾,那女子鬓边的明珠,够买三匹战马。
窗外夜风卷着碎叶拍打窗棂,烛火忽地一暗,将他半张脸埋进阴影里。
“再查下去……”他盯着案头铜印,“怕是要把自家祖坟刨了。”
烛芯“啪”地爆响,惊得他一颤。
良久,他伸手将账册推远,砚台跟着被扫到桌角。
墨汁溅上“临州巡察”的腰牌,正好污了那个“巡”字。
这账,不查也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