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等谢明昭回答,自顾自说下去:“他说,澜儿,陛下体弱,你要好好护着她。”她嗤笑一声,“可如今需要人护着的是谁?是北境那些等不到援兵的将士!是躺在雁门关生死不知的镇北侯!”
“陆惊澜。”谢明昭终于站起身。
她比陆惊澜矮了半个头,穿着素白寝衣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单薄,可那眼神却压得满殿烛火都黯然了一瞬:“你是在说,朕的决断是错的?朕不该收陆家兵权?还是说——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将军是想说,朕误国?”
最后三个字极轻,却像冰锥,直直刺进殿中凝固的空气里。
陆惊澜瞳孔骤缩。
四目相对。一个眼底烧着烈火,一个眸中凝着寒冰。三年来的疏离、猜忌、彼此心知肚明的政治联姻下的暗流,在这一刻被血淋淋的军报撕开伪装,赤裸裸地摊在烛火下。
殿外隐隐传来雷声。要下雨了。
陆惊澜的手慢慢从剑柄上松开。她后退一步,又一步,银甲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她看着谢明昭,看着这个名义上是她妻子、实则是君王的女子,忽然觉得无比疲倦。
“臣妾不敢。”她垂下眼,声音里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,只剩下程式化的冰冷,“陛下圣明烛照,自有决断。是臣妾僭越了。”
她转身,甲胄铿锵,一步步走出御书房。身影没入门外深沉的夜色中,像被黑暗吞噬。
谢明昭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才缓缓坐回椅中。她伸手按住心口,那里传来熟悉的闷痛——自小就有的心疾,在情绪波动时总会发作。
曹德全小心翼翼上前:“陛下,可要传太医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谢明昭闭了闭眼,“去催几位大人快些。北境军情,一刻也耽误不得。”
“是。”曹德全退下。
殿中只剩谢明昭一人。她重新展开那封血书奏章,目光落在“镇北侯重伤昏迷”那几个字上,久久未动。
窗外雷声渐近,一道闪电劈开夜色,瞬间照亮她苍白的脸,也照亮案头另一封密奏——那是三日前到的,弹劾陆家旧部在边关“拥兵自重、结交武将”的折子。
她想起三年前大婚那夜。红烛高烧,陆惊澜一身大红嫁衣,却自己掀了盖头,坐在窗边喝了一夜的酒。第二天天未亮就去校场练剑,此后三年,除却宫宴祭典等必须同席的场合,两人几乎不见面。
她也想起先帝临终前,枯瘦的手抓着她的手腕,声音嘶哑:“昭儿……陆家忠勇,但兵权太重……你要用,也要防……若得陆家真心辅佐,江山可稳……若不得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淹没。
闪电再次亮起,映出谢明昭眼中复杂的神色。她提起朱笔,在调兵手谕上写下“王崇”二字,笔迹稳如磐石。
雨终于落了下来,敲打着宫殿的琉璃瓦,噼啪作响。夜色深浓,仿佛要将整个皇城都吞没。
而在遥远的北境,雁门关的烽火,正彻夜不熄。
……
雨点砸在琉璃瓦上的声音越来越急,像战鼓催城。
御书房内的空气却凝滞如冰。陆惊澜那句“臣妾不敢”还悬在烛火晃动的光影里,人却已退到门槛边。她背脊挺得笔直,银甲上的雨渍未干,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谢明昭重新展开那份血书奏章,朱笔悬在调兵手谕上方,笔尖的朱砂将滴未滴。
“陛下。”陆惊澜忽然又开口,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王崇去年贪墨的那批军饷,是北境将士三个月的粮草。他克扣下来的银子,在城南买了三处宅子,养了五房外室——这些,御史台的弹劾奏章里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谢明昭笔尖一顿。
“陛下留中不发,臣妾原以为另有深意。”陆惊澜转过身,眼底的火光重新燃起来,比刚才更烈,“如今看来,陛下是当真要用此人。用这个喝兵血、玩忽职守的废物,去救臣妾的父亲,去救北境十三万边军!”
“陆惊澜。”谢明昭抬起眼,烛光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,深不见底,“朝廷用人,自有考量。你是在教朕做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