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妾不敢教陛下做事。”陆惊澜往前一步,甲胄哗啦作响,“臣妾只想问陛下——若今日躺在雁门关生死不知的,不是镇北侯,而是王尚书、李侍郎,或是朝中任何一位文臣,陛下也会派王崇去救吗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窗外炸开一道惊雷。
白光劈进殿内,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刻在青石地面上,像两道永远无法交叠的墨痕。
三年前的那个夜晚,也是这样电闪雷鸣。
大红喜烛烧得正旺,烛泪一层层堆叠在鎏金烛台上,像凝固的血。龙凤喜床上铺着百子千孙被,鸳鸯枕并排放着,一切都按照皇室大婚的规制布置得喜庆周全。
唯独坐在床沿的两个人,之间隔着能再坐三个人的距离。
陆惊澜自己掀了盖头,将那绣着金凤的红绸随手扔在脚踏上。她没穿皇后规制的那身繁复礼服,反而是一身简便的红色劲装,长发高高束起,只用一根金簪固定——那是她母亲留下的簪子,父亲说,母亲生前最爱这样打扮。
谢明昭则穿着明黄寝衣,外罩一件绣着龙纹的绛红长袍,坐在床的另一端。她手里握着一卷书,但从进来到现在,一页都没翻过。
窗外雷声隆隆。
“陛下。”陆惊澜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新房里显得突兀,“这桩婚事,你我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。不必勉强。”
谢明昭抬眼看向她。烛光下,陆惊澜的侧脸线条硬朗,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锐气,与这满室柔和的喜庆格格不入。
“镇北侯深明大义。”谢明昭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雨声淹没,“愿交出兵权,换你一个后位。”
陆惊澜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。
她想起三天前,父亲跪在祠堂里,对着祖父和曾祖父的牌位磕了三个头。起身时,这个在战场上被刀砍中肩胛骨都没哼一声的老将,眼眶通红。
“澜儿,爹对不住你。”父亲的声音沙哑,“但陛下体弱,朝中无人……陆家手握三十万边军,已是众矢之的。这兵权交出去,你能入主中宫,陛下安心,陆家也能……保全。”
“凭什么?”那时的陆惊澜咬着牙问,“凭什么陆家世代忠烈,到头来要用我的婚事去换一个‘安心’?凭什么我十六岁上战场,十七岁独领一营,到头来要困在这四方宫墙里,当个摆设皇后?”
父亲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又对着牌位跪下,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额头触地的声音,沉闷得像丧钟。
“凭什么?”
现实中的御书房里,陆惊澜将这三个字又问了一遍。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冰的刀,一字字钉进空气里。
“凭什么我陆家世代守边,父亲身上二十七处伤疤,每一处都是为这个朝廷挨的!如今他生死不明,陛下却连一个像样的援兵都不肯派!”她往前又走一步,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,“就因为他姓陆?就因为陆家曾经手握兵权?所以他的命,北境边军的命,就活该比文臣轻贱?!”
“陆惊澜!”谢明昭霍然起身。
案上的茶盏被她衣袖带倒,滚落在地,“啪”一声摔得粉碎。瓷片飞溅,有一片划过陆惊澜的手背,立刻渗出一道血线。
两人都僵住了。
烛火噼啪炸响一瞬,映出谢明昭苍白的脸。她看着陆惊澜手背上那道血痕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陆惊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眼看向谢明昭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满满的讥诮和悲哀。
“陛下可知,”她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浸过北境的雪,“边疆将士过的是什么日子?”
她抬起受伤的那只手,任由血珠顺着指节滴落,在青石地面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。
“冬天,塞外的雪能埋到腰。巡边的士卒一夜走下来,靴子里倒出来的不是雪水,是冰碴子。很多人脚趾冻掉了,自己都不知道,因为早就冻得没知觉了。”
“夏天,戈壁滩上的太阳能把铠甲晒得烫手。穿着三十斤重的铁甲行军,背上能脱一层皮。水是限量的,一天就一囊,舍不得喝,含一口在嘴里润润喉咙,又吐回囊里。”
“受伤了,没有太医,只有随军的郎中。箭镞拔不出来,就用烧红的刀子烫伤口止血。烙铁烫在肉上的味道,陛下闻过吗?”
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“我十七岁那年,在阴山追击戎族残部。跟了我三年的亲兵,为了替我挡一箭,被射穿了喉咙。他倒在我怀里,血喷了我一身,想说句话,但气管断了,只能发出‘嗬嗬’的声音。”陆惊澜停在御案前三步处,盯着谢明昭的眼睛,“他最后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三个字——‘回家’。”
“他家在江南,父母都是渔夫,一辈子没见过雪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他跟我说,等仗打完了,要回去娶邻村那个等他五年的姑娘,要在太湖边上盖间屋子,生两个娃,一个学打渔,一个读书考功名。”
“可他的尸骨埋在阴山北坡,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。因为那场仗打输了,我们被迫撤退,来不及带走所有阵亡的兄弟。”
陆惊澜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底通红,却没有泪。
“陛下坐在暖阁里批阅奏章时,他们在饮雪卧冰。陛下与文臣饮宴赋诗时,他们在以命守关。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几乎撕裂,“现在他们等来了什么?等来了一个贪墨军饷的废物将军!等来了一道让他们去送死的圣旨!”
“陆惊澜!”谢明昭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厉色,“你放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