纤细,苍白,指节秀气,掌心和虎口处没有茧。只有左手掌心缠着纱布,下面传来隐隐的刺痛——那是昨晚玉璧碎片割开的伤口,和她自己身体上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。
所以不是梦。
昨夜库房里发生的一切,那刺目的白光,撕裂般的疼痛,还有最后失去意识前看到的、谢明昭惊骇的眼睛——都不是梦。
陆惊澜掀开被子下床。赤足踩在地砖上的瞬间,她再次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异常。地面冰凉,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,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。她自己的身板常年习武,气血旺盛,即便寒冬腊月光脚站在雪地里也不会觉得多冷。可现在这双脚……她低头看去,脚背苍白,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,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
她走向妆台。
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——不是她习惯的沉稳步伐,而是必须控制着力道,生怕这具脆弱的身躯承受不住。镜子里映出的人影让她停下脚步。
那是谢明昭的脸。
眉目清隽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很淡,此刻因为疼痛和震惊而微微抿着。眼睛是她最熟悉的——总是平静无波,像深潭一样望不见底。可现在这双眼睛里盛满了她的情绪:惊惶、愤怒、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。
陆惊澜抬起手,镜子里的谢明昭也抬起手。她摸自己的脸颊,镜子里的指尖也抚上同样的位置。触感柔软细腻,下颌骨的弧度柔和,没有她惯常的那种硬朗线条。
她张开嘴,想说“来人”。
可声音冲出喉咙的瞬间,她再次僵住了。
那不是她的声音。
不是她熟悉的、低沉沙哑、带着武将磁性的嗓音。而是清润的、柔软的、带着书卷气的音色——谢明昭的声音。这声音她听过无数次,在朝堂上,在宫宴中,在那些两人不得不共处的场合里。她曾觉得这声音太过温和,不够威严,不像个皇帝该有的样子。
可现在这声音从她自己(谢明昭)的喉咙里发出来,带着明显的颤抖:
“来……人……”
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。曹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推门进来,看见站在镜前的“谢明昭”,慌忙跪下:“陛下,您醒了!太医说您需要静养,怎么能下床……”
陆惊澜转过身。
这个动作太急,又是一阵眩晕。她扶住妆台才站稳,再开口时,努力模仿着谢明昭平时说话的语气——平静,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朕没事。皇后呢?”
曹德全愣了愣:“皇后娘娘在凤仪宫,也刚醒。太医说娘娘手上的伤比陛下重些,但娘娘不肯好好休养,刚才还……”
“还什么?”
“还……还赤着脚跑出去了。”曹德全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奴才们拦不住。”
陆惊澜的心脏猛地一跳——用谢明昭的心脏。那阵闷痛更明显了,她不得不深呼吸来缓解。
“去了哪里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好像……好像是往这边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陆惊澜已经推开曹德全,往门外冲去。
“陛下!陛下您不能——”曹德全的惊呼被她甩在身后。
赤足踩在宫道的青石上,冰凉刺骨。明黄寝衣的衣摆太长,她不得不提起下摆才能跑动。风从宽大的领口灌进来,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这具身体太轻了,跑起来几乎没有重量感,可心肺却承受不住这样的剧烈运动——才跑出十几步,胸口就传来刀割般的疼痛,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。
她不得不停下来,扶住廊柱喘息。
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。她抬手擦汗,指尖触到的皮肤湿冷,没有她习惯的那种运动后的温热。这就是谢明昭每天都要忍受的吗?仅仅是这样程度的奔跑,就要承受这样的痛苦?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陆惊澜抬起头。
晨光从廊檐的间隙漏下来,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光影那头,一个人正朝这边快步走来。
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,长发没有束起,凌乱地披散在肩头,赤着脚,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响声——那是她自己的身体。此刻正穿着她的银甲,用她的步伐,带着她惯有的那种凌厉气势,朝这边走来。
两人在长廊中间相遇。
陆惊澜(在谢明昭身体里)扶着廊柱,喘着气,抬起头。
谢明昭(在陆惊澜身体里)停下脚步,站在三步开外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陆惊澜看见自己的脸——那张她看了二十四年的脸,此刻正盛满她从未有过的复杂表情:惊骇、茫然、还有一丝竭力压抑的恐慌。她看见“自己”的嘴唇在颤抖,看见“自己”的手紧紧握成拳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