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陆惊澜的脸。
谢明昭死死盯着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也死死盯着她。
她抬手,镜中人也抬手。她摸自己的脸颊,镜中人的手指也抚上同样的位置。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皮肤下是结实的肌肉线条,下颌骨的弧度硬朗分明。
这不是梦。
谢明昭的手开始发抖。她抓住铜镜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铜镜在她的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吱呀”声,边缘甚至微微变形。
她猛地松开手,后退一步。
转身,环顾这间寝宫。
确实是凤仪宫。那扇她三年前亲手题字的屏风还在原处,上面“凤仪天下”四个字是她用簪花小楷写的。窗边那盆墨兰也是她赏的,陆惊澜一直没扔,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养着。
可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她会在陆惊澜的身体里?
记忆的碎片开始涌回来。库房,雷雨,玉璧,刺目的白光,还有掌心撕裂般的痛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不,是陆惊澜的手——纱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所以那玉璧……
“来人!”谢明昭开口。
声音冲出口的瞬间,她再次僵住了。
那不是她自己的声音。她的声音清润,带着书卷气的柔和,即使发怒也少有这般金石般的硬度。而现在从喉咙里发出的,是低沉、沙哑、带着武将特有磁性的嗓音——陆惊澜的嗓音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两名宫女推门进来,看见站在镜前的“陆惊澜”,慌忙跪下:“娘娘,您醒了!太医说您伤得不轻,需要静养……”
“陛下呢?”谢明昭打断她们,用的是陆惊澜惯常的冰冷语调——她听过太多次,此刻模仿起来竟不费力。
宫女们愣了一下,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回答:“陛下……陛下昨夜也受了伤,在寝宫歇息。曹公公吩咐了,谁也不许打扰。”
谢明昭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本宫要去见陛下。”她说,抬步就往门外走。
“娘娘不可!”宫女们慌忙拦住,“您手上的伤还没包扎好,太医马上就来了。而且……而且陛下那边还没醒,曹公公说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
两个字,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。宫女们吓得脸色发白,下意识退到两边。
谢明昭大步走出寝殿。清晨的宫道刚被清扫过,青石路面还泛着湿漉漉的水光。她赤足踩在上面,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——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异常。
每一步踏出,地面的反震都通过脚底传上来。风拂过皮肤时,能感觉到手臂和脖颈处裸露的皮肤比从前粗糙。呼吸的节奏也不同——陆惊澜的肺活量显然更大,每一次吸气都深而长,仿佛能将整个清晨的空气都吞进去。
她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跑起来。
银甲还穿在身上,随着奔跑发出哗啦的撞击声。沿途的侍卫、太监、宫女看见她,全都慌忙跪下行礼,眼神里却藏着惊疑——皇后娘娘怎么赤着脚、披头散发在宫里跑?
谢明昭顾不上这些。
……
惊醒的瞬间,陆惊澜首先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束缚感。
明黄色的寝衣对她来说太过宽大,丝绸面料贴在皮肤上,滑腻得令人不适。衣袖长得盖过了手背,领口松垮,稍微一动就露出大半个肩膀——这不是她的身体,没有常年习武练就的紧实线条,取而代之的是纤弱、单薄,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。
然后,是疼。
不是战场上的刀砍箭伤那种尖锐的痛,而是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、沉闷的、连绵不绝的隐痛。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脏上,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费力地推开那层无形的重量。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,指尖触到的不是自己熟悉的、覆着薄薄肌肉的胸膛,而是略显嶙峋的骨骼和过于柔软的肌肤。
这是谢明昭的心疾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,让她彻底清醒。
陆惊澜猛地坐起身。眩晕立刻袭来,眼前一阵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。她不得不扶住床柱,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。这具身体太弱了——比她想象中还要弱。仅仅是起身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,就耗尽了刚攒起来的那点力气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