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房里的烛台、灯盏、甚至那些金银器皿,都开始微微震颤。细小的灰尘从梁上落下,在空气中悬浮、旋转。
陆惊澜想松开手,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被粘住了一样,无法从谢明昭的手腕上移开。不,不止是手——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。
谢明昭也在挣扎,但同样动弹不得。她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慌。
“这玉璧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。
话音未落,窗外的雷声达到了顶峰。
那不是一道雷,而是数十道、数百道雷同时炸响!闪电如同银蛇狂舞,将整个夜空撕裂。其中一道最为粗壮的紫色闪电,不偏不倚,正正劈中了库房的殿顶!
“轰——!!!”
瓦片碎裂,梁木崩断。狂风裹挟着暴雨从破口处倾泻而入,库房内瞬间如同遭遇洪水。那些珍贵的贡品被冲得东倒西歪,锦盒翻倒,珠宝散落一地。
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,谢明昭和陆惊澜仍站在原地,手紧紧扣在一起。两块玉璧在她们掌心之间疯狂震颤,嗡鸣声已经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程度。
“放手!”陆惊澜嘶喊。
“放不开!”谢明昭的声音也在颤抖。
闪电再次劈下,这一次直接击中了她们手中的玉璧!
“砰——!!!”
无法形容那声音。像是天地初开时的巨响,又像是万物终结时的哀鸣。刺目的白光从玉璧碎裂处炸开,那光如此强烈,如此纯粹,瞬间吞噬了库房内的一切——黑暗、雨幕、散落的珍宝、以及两个紧紧扣在一起的人。
陆惊澜最后看见的,是谢明昭惊骇的眼睛。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倒映着炸裂的白光,还有她自己同样惊恐的脸。
然后,是剧痛。
从掌心传来,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,狠狠刺入血肉,钻入骨髓。那疼痛顺着手臂蔓延,席卷全身,最后直冲头顶——
她失去了意识。
谢明昭在黑暗中坠落。
没有尽头,没有方向,只有无尽的失重感。她试图挣扎,却发现身体不再受控制。不,不止是身体——连意识都在消散,像沙漏里的沙,一点点漏走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八岁那年,因为体弱不能习武,被皇兄们推进太液池。湖水冰冷刺骨,她在水下挣扎,看见的却是岸上那些讥笑的脸。最后是自己爬上岸的,浑身湿透,瑟瑟发抖,却对闻讯赶来的先帝说:“是儿臣自己不小心。”
想起十六岁登基那日,龙袍下穿着软甲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在百官面前摔了玉玺。晚上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,摸着冰冷的龙椅扶手,心想:这就是帝王。
想起三年前大婚那夜,红烛高烧,陆惊澜自己掀了盖头,坐在窗边喝了一夜的酒。她其实没睡着,一直睁着眼,听着窗外的雨声,听着陆惊澜压抑的呼吸声。她想说点什么,却不知道说什么。最后天亮了,陆惊澜走了,她独自坐在床沿,看着满室喜庆的红色,只觉得讽刺。
想起白日里在朝堂上,陆惊澜展开那卷北境地图时,手指在雁门关的位置停留了片刻。那是个下意识的动作,但谢明昭看见了。她也看见地图边角那些稚嫩的批注,看见一个十六岁的少女,如何在战火中一笔一笔绘出江山。
她想,若是能重来……
若是能重来,会不会有不同的选择?
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,掌心传来更剧烈的疼痛。她感觉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刺进了血肉,温热的液体涌出,顺着指缝流淌。
然后,是无尽的黑暗。
陆惊澜在剧痛中浮沉。
她梦见很多年前的事。梦见阴山的风雪,梦见战场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,梦见父亲教她拉弓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澜儿,箭要稳,心要静。”
可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愤怒。愤怒于戎族的残暴,愤怒于朝廷的漠视,愤怒于那些坐在暖阁里高谈阔论的文臣,永远不懂边关的血是什么温度。
她也梦见谢明昭。
梦见大婚那夜,烛光下谢明昭安静地坐着,手里握着一卷书,却一页都没翻。她其实偷偷看了谢明昭很久——那张脸很白,很清秀,眉眼间有股书卷气,和边关那些粗糙的将士完全不同。她在想,这样的人,怎么做皇帝?
后来三年,她很少见到谢明昭。偶尔在宫宴上,隔着重重人影,看见御座上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纤细身影,总是坐得笔直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。
可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谢明昭。真正的谢明昭是什么样子?她不知道。或许连谢明昭自己都不知道。
她想,若是能看透那层表象……
若是能知道,那永远平静的眼眸底下,究竟藏着什么……
掌心传来撕裂般的痛。有什么东西嵌进了血肉里,很深,很深。她试图握拳,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动不了。
意识最后消散前,她听见一个声音——不知是自己的,还是别人的,在无尽的黑暗中轻轻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