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有来世……”
后面的话,被淹没在更深的黑暗里。
库房内,一片死寂。
雷雨不知何时停了。月光从殿顶的破洞漏下来,照亮了满地狼藉。碎瓦、断木、散落的珍宝泡在积水中,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。
而在库房中央,两个人倒在地上,相隔不过三尺。
谢明昭面朝上躺着,素白寝衣被雨水和血水浸透,紧贴在身上。她的右手摊开在身侧,掌心血肉模糊,几片尖锐的玉璧碎片深深嵌在肉里,血顺着指缝淌出,在青砖上洇开暗红的痕迹。
陆惊澜侧躺着,银甲上沾满泥泞和血迹。她的左手同样摊开,掌心也嵌着碎片,伤口更深,几乎可见白骨。
月光缓缓移动,照在两人脸上。
她们都闭着眼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只有掌心的血,还在一点点往外渗,顺着青砖的缝隙,缓缓流向彼此。
最终,两道血痕在中间相遇,融为一体。
库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——是听到雷击巨响赶来的禁军和宫人。
但没有人注意到,那两摊融合的血,在月光下,泛起了一丝极淡的、玉璧般的幽光。
那光一闪即逝。
如同从未出现过。
……
剧痛是从掌心开始的。
那种痛不尖锐,却深,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钉楔进了骨髓里,随着每一次心跳往更深处钻。谢明昭在黑暗中挣扎,想要蜷缩身体,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——身体沉重得像被巨石压着,每一块骨头、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陌生的酸胀感。
不对。
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醒了最后一点混沌。
她努力睁开眼。
视线先是模糊的,只能看见头顶绣着金凤的床幔在晨光中微微晃动。那是凤仪宫特有的纹样——百鸟朝凤,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,金线在晨曦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可她躺在自己的寝宫,头顶应该是九龙藻井才对。
谢明昭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她试图坐起身,刚一动,就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——不是她熟悉的那种心疾发作时的胸闷气短,而是整个身体像不属于自己似的,重心偏移,四肢笨拙。
她撑着床沿起身,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踉跄了一下。
太沉了。
身体沉得不可思议。手臂抬起时能感觉到明显的重量,肩膀、后背、腰腹——每一处的肌肉都比记忆中厚实了许多。她低下头,看见撑在床沿的那只手。
掌心朝上。
那只手比她自己的要大一圈,骨节分明,指腹和虎口处覆着一层厚厚的茧。掌心的血肉模糊已经被处理过,缠着雪白的纱布,但透过纱布边缘,还能看见几道深可见肉的裂口——那是玉璧碎片割开的。
这不是她的手。
谢明昭的呼吸骤然停止。
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——同样的宽大,同样的茧子,同样缠着纱布。她试着握拳,陌生的力量从指间涌上来,指节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那力量澎湃得让她心悸,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捏碎什么东西。
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。
谢明昭掀开锦被下床,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。刚一站直,她就感觉到了第二个异样——视角不对。她看周围的器物,看窗棂,看远处的妆台,视线高度明显比平时高了一截。
她往妆台走去。
脚步很重,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声响。她从未用这样的方式走过路——她走路向来轻,轻得像猫,这是从小体弱养成的习惯。可现在这具身体走起路来,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和力度,震得脚底板发麻。
妆台上的铜镜蒙着一层晨雾。
谢明昭站在镜前,深吸一口气,抬起缠着纱布的手,用指尖抹开镜面的水汽。
镜中映出一张脸。
一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剑眉斜飞入鬓,鼻梁高挺,嘴唇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线。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总是燃着火焰、或是凝着寒冰的眼睛,此刻正睁得极大,瞳孔里倒映着镜外的自己,满是惊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