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听风阁后院的喧嚣就散了。
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拍打着廊柱,像是困倦的鸟。谢汀云站在新房外间的窗边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飘进来的花瓣。里间传来细微的动静。
他的新婚妻子,霜刀盟来的江衾月,正在卸妆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两个时辰前,他们拜了堂。江湖上鼎鼎有名的“凌霄客”,娶了塞北霸主厉千绝的义女。满堂宾客贺的是郎才女貌,眼底藏的却是刀光剑影。谁都知道,这桩婚事是朝廷点了头的“江湖和解”,可和解的下面压着多少旧债,没人说得清。
谢汀云转过身,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。
茶水还没沾唇,窗外就传来了第三声瓦片轻响。
很脆,很急,和之前风吹过的声音完全不同。
他放下杯子,手指搭在了腰间的玉带上。几乎同时,里间那些细碎的声响也停了。
“夫君?”江衾月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,温软里带着刚睡醒似的朦胧,“可是有什么事?”
“无事。”谢汀云说,眼睛盯着窗外那片晃动的树影,“娘子早些歇息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二十四道黑影从四面破窗而入!
没有喊杀声,只有刀刃割开空气的锐响。为首的黑衣人直扑谢汀云面门,刀锋在烛光下拉出一道惨白的弧线。
谢汀云没拔剑。他往后撤了半步,抬手用那杯冷茶泼向了对方眼睛。
黑衣人本能地偏头,就这么一瞬的工夫,谢汀云的左手已经按上了他的手腕。
咔嚓一声轻响。
黑衣人闷哼着松了刀,谢汀云顺势接过,反手架住了侧面劈来的另一把刀。刀刃相撞,火星溅上他大红的喜服。
“躲好!”他朝里间喝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打斗的杂音。
其实不用他说。在第一个黑衣人扑进来的时候,江衾月就已经缩到了床角,用锦被紧紧裹住自己,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。她咬着嘴唇,肩膀微微发抖,是个标准闺秀该有的反应。
谢汀云余光扫过她的方向,手里的刀又架开一次劈砍。
这些人不是普通刺客。招式狠辣,配合默契,刀路里带着塞北那边特有的悍气。可偏偏又收敛着,像是怕被人认出来路。
有意思。
他手腕一翻,刀尖挑开一人的面巾。那张脸很普通,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着。但那人颈侧有一道旧疤,是长年戴皮质护颈才会磨出来的痕迹。
塞北的刀客。
谢汀云心里有了数,动作却更慢了三分。他像是在勉力支撑,每一步都退得惊险,刀刃格挡时总慢上半拍。有个刺客的刀甚至划破了他的袖口,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“夫君小心!”江衾月在床角惊叫。
就在她声音响起的同一刻,一个刺客突然舍了谢汀云,转身扑向里间!
那人的刀对准了床幔。
谢汀云瞳孔微缩。他本该等,等对方露出更多破绽,等看这场戏到底要唱到哪一步。可身体比脑子快。
他一步踏前,手里的刀脱手飞出,正正钉在那刺客后心。
刺客扑倒在床前,刀尖离锦被只差三寸。
江衾月的惊叫卡在喉咙里。
也就在这一瞬间,谢汀云察觉到了不对。太安静了。其他刺客的动作停了一瞬,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下杀手,又像是在……
等待什么。
他猛地回头,看向江衾月。
她还缩在床角,脸色苍白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可她的右手,不知什么时候从锦被下伸了出来,纤细的手指正紧紧攥着一根拔下的金簪。
簪尖对着的方向,是地上那刺客的咽喉。
只要再往下三寸,就能要命。
谢汀云看着她。江衾月也抬起眼看他,泪水恰好滚落,划过脸颊。
“我……我怕他还没死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手指一松,金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屋里的刺客还剩七个。他们互相对视一眼,突然同时后撤,像是得了什么命令,眨眼间就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。
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