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汀云收回目光,笑了笑,拱手致谢,转身出了屋子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园子里站了一会儿。暮色彻底沉下来,园子里的灯笼逐一亮起,昏黄的光晕勾勒出花木的轮廓。
那口箱笼,他认得那种编法。
是北地边境一带山民常用的手艺,用特产的黄竹编成,防潮,耐磨,通常用来装要紧物件。连环扣的系法也是那边的习惯,说是“鬼扣”,外人不会解。
一个在江南宅院里伺候花草的聋哑老人,怎么会有北地山民的箱笼?
谢汀云回到书房时,江衾月已经等在屋里了。
桌上摆着晚膳,两副碗筷。她坐在灯下,手里做着针线,是一件还没完工的夹袄,看尺寸是男子的。
“夫君。”她放下针线,“菜要凉了。”
两人坐下吃饭。今晚的菜有一道清蒸鱼,一道炒时蔬,一碟酱肉,并一盅山药排骨汤。都是家常菜,但火候刚好。
“今日去园子了?”江衾月给他盛汤,随口问。
“嗯,问了问花匠墨菊的养法。”
“那位老伯懂得多。”江衾月说,“我前日见他给一株病了的兰草换土,手法细得很,根须一根根理开,比大夫还仔细。”
“他在府里多少年了?”
“听周管家说,快十年了。”江衾月想了想,“说是老阁主在时就在,原本只是临时帮工,后来见他把花草伺候得好,就留下来了。人老实,不要工钱,管吃住就成。”
十年。
谢汀云慢慢喝汤。汤炖得浓,山药酥烂。
“夫君,”江衾月忽然抬头,“这两日城里物价涨得厉害,你听说了么?”
“听周管家说了。”
“我今日让阿棠去西市买线,回来说街上有巡逻的官兵比往日多。”江衾月声音轻下来,“阿棠胆小,问是不是要出什么事。”
“年景不好,官府加强巡查也是常事。”谢汀云说。
江衾月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,低头吃饭。
饭后,她继续做针线。谢汀云在灯下看书,是一本地方志,讲北地风物的。翻到某一页,上面记载着边境山民的生活习俗,附了张简图,画着几种常用器具的样式。
其中就有那种竹编箱笼,和图边注释:“黄竹所编,经年不腐,山民用以贮粮、藏器。”
他合上书,看向江衾月。
她正低头咬断线头,侧脸在灯下显得柔和。手指捏着针,在布料间穿梭,动作娴熟,偶尔停下来,把衣料举到光下看看针脚是否匀称。
那件夹袄是深青色的,面料厚实,适合秋冬。
“给谁做的?”谢汀云问。
江衾月动作顿了顿。
“给……夫君做的。”她声音有些轻,“入秋了,该添衣裳。我手艺粗,夫君别嫌弃。”
谢汀云看着她手里那件夹袄。领口、袖口都滚了边,针脚细密平整,绝不是“手艺粗”的样子。
“费心了。”
“应当的。”江衾月低头继续缝,耳根微微泛红。
夜深了。
谢汀云照例去书房处理些杂务,回来时已近子时。江衾月已经睡下,夹袄叠得整齐放在枕边,针线筐也收好了。
他吹熄灯,在她身侧躺下。
黑暗里,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。但今晚这呼吸声里,夹杂着一点极轻微的、不同于往常的顿挫。
像是没睡着,在装睡。
谢汀云也没动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身侧的呼吸声忽然变了——变得更轻,更缓,是真的睡沉了的节奏。
谢汀云这才缓缓睁开眼。
窗纸透进朦胧的月光,勉强能看清帐顶的轮廓。他侧过脸,看向江衾月。
她面朝里侧,背对着他,身子微微蜷着,是一个防备的姿势。但肩膀放松,呼吸绵长,确实睡着了。
枕边那件叠好的夹袄,最上面一层衣料被月光照出一小片亮白。
谢汀云看了很久,才重新闭上眼。
而就在他闭眼后不久,江衾月在睡梦里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她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,指尖无意间碰到了那件夹袄的袖口。那里,厚厚的棉布夹层内衬中,用同色线绣着几个极小的、不摸绝对察觉不到的凸起。
像是什么字,或者记号。
但她没醒,只是在梦里皱了皱眉,手指蜷起,又松开了。
窗外,更夫打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四更了。
园子角落那间小屋的窗子,不知何时又开了一条缝。
缝里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有夜风经过时,带起屋里那口竹编箱笼上,麻绳轻轻摩擦篾片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