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池伸手拿过旁边人手里的纸，脸上依旧挂着笑意，只不过多了几分玩味儿，“刘耀跟周同学的关系真好。”

“没有……”

周温言连忙摆手，右眼皮一跳，再侧目一撇，刘耀的冷脸屹立不倒，连忙解释，“我的意思是大家的关系都很好。”

这时，专心吃饭的张鑫又跳了出来，指着刘耀，“周同学就是不一样，之前，我打篮球回来碰见他，我给他打招呼，他都没搭理我就算了，还说我臭。”

刘耀想起他每次打球回来，满身的汗不说，还想搭他的肩，直接毫不客气道，“你太臭了，离我远点。”

姚佳同样想起他臭烘烘的样子，“打篮球回来就是很臭，你还怪他，这班上不嫌弃你的，也只有徐航了。”

他们鸡同鸭讲的说着话，蒋小文专心地打量着好朋友与冰山学霸几乎快要挨在一起的肩，总感觉很奇怪。

“怎么了？”易池坦坦荡荡地靠在他的身后，仰下巴打量着他的侧脸。

他收回视线，“没事。”

时间一晃而过，蒋小文在聚餐之后的第三日就去集训，原本集训应该是在六七月开始的，但蒋爷爷的去世对他的影响很大，虽然在海城也有名师上门指导他画画，但终究与现在的集训不同。

蒋小文一去集训，他的身边就空了下来，独自一人上下学，连带着家里也是独自一人生活，杨芳自周大远被拘留后就带着周温雪没有回家，但好在高三的生活实在是充实，试卷习题占据了大部分时间。

上课铃声哗啦啦地在他的耳边响，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，身体在不断地发热，周温言撑着头认真地听课，下课就趴一会儿。

中午，姚佳叫他去吃饭，他发觉身体越来越沉，只想睡觉，于是招招手，“你去吧，我昨晚没休息好，想睡一觉。”

一直到刘耀从家里回来发现他不省人事地趴着，伸手一探，温度高的吓人，周温言发高烧了。

预课铃声响起，他去办公室找班主任打家长的电话却发现没有一个是打通的，下午第一节，黄燕还有课，最后给他和周温言开了假条，托他带人去医院打点滴。

姚佳帮着他们把周温言扶在刘耀的背上，“要不我也去找老黄请假条，和你们一起去。”

徐航道，“老黄不会同意的，刘耀学习好，下午的课在老师的眼里他可以耽搁，但你不行。”

刘耀没有说话，背着周温言走出校门，打车到最近的医院。

周温言微闭着眼睛，静静地躺在空唠唠的病床里，面庞憔悴的没有一丝血色，医生配置好的冰冷药水一滴一滴地顺着吊针痰进他的血管里。

噔噔噔的脚步声从门边传来，他的眼睛略略动了一下，睁开眼，高高挂起的药水瓶还有杨芳的身影，他用另一只手撑坐起来，“妈，是你送我来的医院？”

杨芳里面穿着一条纯白色的裙子，外面是一件棕色大衣，脸上画着精致的妆，脚上是一双大约四五公分的小高跟，腰间还挎着一个小皮包，十分直挺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。

周温言记得自从自己从外婆身边重回他们的身边，杨芳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打扮过，在家的她永远是褪色的衣服，苍白的素颜和佝偻的身躯。

“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，正好我有事跟你说，就顺便过来一趟。”

杨芳发出了冰冷的语气，似乎生病的不是她的亲儿子，只是一个陌生人。

周温言感觉头昏，喉咙里好像有小人在挖地，但他还是忍着喉间传来的痛感，“好，你说，我听着。”

她走上前，从小皮包里拿出一个牛皮袋放到床边的柜子上，“再过不久儿，我会和周大远离婚。”

她的脸上洋溢着解脱的笑容，继而瞥了一眼他，“我会带着雪雪离开昆城，至于你，牛皮袋里是一万块钱，它足够支撑你到高考完，然后，你永远不要来我们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周温言感觉自己的心被她的话划破一个大口子，膨出的鲜血梗在他的胸口，让他无法呼吸，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的话干涩得像打磨纸摩擦。

杨芳望着他那双和周大远一模一样的眼睛，冷笑了几声，眼睛发红地盯着他，“你说为什么？因为你的存在，周大远永远看不上雪雪，因为你的怯懦、胆小、冷漠，周大远才会肆无忌惮地打我和雪雪，你为什么不把他杀了……”

指甲掐进掌心，周温言慌乱地摇头，“他是我爸，不可以……我以为他只要把怒气发泄在我的身上，他就不会……不会……”

杨芳突然走上前，拉起衣袖，密密麻麻的伤痕出现在他的眼前，“你看看，你以为你能永远在替我受过吗？晚上，你可以，白天你可以吗？说到底，你和他一样虚伪，好听的话永远在嘴边，可实际行动呢？你做了吗？”

周温言的耳朵嗡嗡作响，抬头看到她冷漠的样子，喉间更加哽咽，“没有……没有……只要我出去工作就好了，到时候我会给他足够的钱就不会……”

“你还真是天真，还有你的那双眼睛我看着恶心，一看到它就会让我想起周大远，所以你永远不要来找我们。”

杨芳将这十多年来的委屈、心酸、疼痛化作利箭，万箭齐发地射在周大远的儿子身上，看到周温言痛苦的模样，她的心里升起一丝报复的痛快，而后转身离开这片让她痛苦的土地。

哔哩啪啦的大雨砸在窗户上，天黑了下去，干硬的地面很快被淋湿，空气里弥散着的潮湿的土腥味很快传到昏暗的病房里，而角落里，有一个人影呆呆坐在病床上，视线静静地望着被风吹得哐哐作响的半开的木门。

这一年，昆城的第一场秋雨不知不觉地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