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宫中来旨
春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燕王府,徐妙云正在书房核对这个月的账册,朱棣则在一旁翻阅兵书。两人各据一案,静谧的书房里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。
这种安宁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。
“王爷,王妃,宫里来人了。”王总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几分罕见的紧张。
朱棣放下书,与徐妙云对视一眼。宫里来人并不稀奇,但能让王总管如此紧张的,想必不是寻常事。
“请进来。”朱棣沉声道。
进来的是坤宁宫的一位老太监,姓张,面白无须,眉眼温和,是马皇后身边得力的人。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:“老奴张顺,参见燕王、燕王妃。”
“张公公请起。”朱棣虚扶一把,“可是母后有何吩咐?”
张顺起身,目光在徐妙云身上停留片刻,才笑道:“皇后娘娘请燕王妃入宫说话,说是新媳妇进门这些日子,还未曾好好说过话。”
徐妙云心中一动。马皇后召见,这本在意料之中——她毕竟是儿媳,皇后要见见是常理。但专门派贴身太监来传话,这规格就有些不同寻常了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徐妙云起身,恭敬应道,“不知母后何时方便?”
“娘娘说了,若是王妃方便,今日午时后便可入宫。”张顺道,“娘娘在坤宁宫备了茶点,请王妃去说说话。”
“好,有劳公公传话。”徐妙云点头,示意知画奉上茶水和赏钱。
张顺接过赏钱,却不多话,又行一礼便退下了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徐妙云看向朱棣,见他眉头微蹙,便轻声问:“王爷,母后召见,可是有什么不妥?”
朱棣摇头:“母后为人宽厚,不会为难你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母后很少单独召见儿媳,此次特意叫你,怕是听说了什么。”
“听说什么?”徐妙云心里有数,“是王府新规的事,还是归宁宴上的话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朱棣走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,“别怕,母后不是苛责的人。她若问起,你如实回答便是。”
他的手温暖有力,徐妙云心中安定不少:“妾身明白。”
“本王陪你入宫。”朱棣道。
“这……”徐妙云犹豫,“母后只召见妾身一人,王爷同去,怕是不合规矩。”
“送到宫门口。”朱棣坚持,“本王在宫外等你。”
这话里的维护之意让徐妙云心中一暖。她点点头:“好。”
二、入宫前的准备
送走朱棣去处理公务后,徐妙云开始准备入宫的事。
“王妃,穿哪套衣裳好?”知画打开衣箱,里面整齐叠放着十几套宫装。
徐妙云仔细挑选。马皇后为人简朴,不喜奢华,太过华丽的衣裳反而不好。但也不能太素净,失了亲王王妃的体面。
最后她选了一身藕荷色的织锦褙子,绣着淡雅的缠枝莲纹,下配月白色长裙。头上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耳坠珍珠耳珰,既端庄又不张扬。
“这套好。”知画赞道,“素雅大方,正配王妃的气质。”
徐妙云对镜理了理鬓发,镜中的人眉眼清秀,神色镇定。她深吸一口气——这是她第一次单独面对这个时代最尊贵的女性,不能有半分差池。
午时刚过,马车便备好了。
朱棣亲自扶她上车,临行前低声道:“母后若问起王府的事,你就说是本王的意思。若问起你那些新奇想法,就说是我教的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徐妙云心中涌起暖流,轻声道:“王爷不必总为妾身遮掩。母后若问,妾身自有应对。”
朱棣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忽然笑了:“好,本王信你。”
马车驶向皇宫,朱棣骑马随行。春日阳光正好,街市熙攘,但徐妙云无心欣赏,心中反复思量着待会儿要说的话。
到宫门口时,朱棣勒住马,俯身对车内的徐妙云道:“本王在这里等你。”
“嗯。”徐妙云点头,“王爷不必担心。”
张顺已经在宫门口等候,见徐妙云下车,上前行礼:“王妃请随老奴来。”
徐妙云跟着张顺穿过一道道宫门。皇宫巍峨,红墙黄瓦,飞檐斗拱,处处彰显着天家威仪。宫人们垂首快步走过,不敢有丝毫喧哗。
这就是紫禁城。徐妙云心中感慨,她前世参观过故宫,但那是历经沧桑的遗迹。眼前的皇宫,是鲜活的政治中心,是权力的心脏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坤宁宫到了。
三、初见马皇后
坤宁宫并不奢华,反而透着一种朴素的庄重。庭院里种着几株石榴树,正开着火红的花。廊下挂着鸟笼,几只画眉在笼中清脆啼鸣。
张顺引徐妙云进殿,低声道:“娘娘在暖阁,王妃请稍候,老奴去通传。”
徐妙云站在殿中,环顾四周。陈设简洁,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器,墙上挂着字画,都是寻常物件,但收拾得整整齐齐,一尘不染。
正看着,里间传来温和的女声:“是妙云来了?快进来。”
徐妙云整了整衣襟,缓步走进暖阁。
暖阁里,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榻上做针线。她穿着深青色常服,头上只簪一支玉簪,面容温和,眼神清明。这就是马皇后,大明开国皇后,史书记载中那位贤德仁厚的女性。
徐妙云按礼跪下:“儿媳徐妙云,拜见母后。”
“快起来。”马皇后放下针线,亲自扶起她,“自家人,不必多礼。”
她的手温暖干燥,握起来很有力。徐妙云起身,垂首而立,姿态恭敬。
“坐。”马皇后指了指榻边的绣墩,“听说你要来,我让她们备了茶点,都是宫里御厨的手艺,尝尝看。”
榻几上摆着几碟点心:桂花糕、杏仁酥、枣泥卷,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茶。
徐妙云依言坐下,却不敢真去碰那些点心。
马皇后笑了:“别拘束,就当是在自己家里。”说着,亲自拈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她,“听说你喜欢甜食,这桂花糕是江南的做法,甜而不腻。”
徐妙云连忙双手接过:“谢母后。”
她小口尝了尝,糕体松软,桂香扑鼻,确实好吃。
马皇后看着她,眼中带着笑意:“模样好,规矩也好,徐达教女有方。”
“母后过奖了。”徐妙云放下糕点,恭敬道。
“老四待你可好?”马皇后忽然问。
徐妙云心中一紧,斟酌着回答:“王爷待儿媳极好,尊重,信任,也体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马皇后点头,“老四性子冷,话不多,但心是热的。他既然娶了你,就会好好待你。”
这话说得恳切,徐妙云心中微动:“儿媳明白。”
马皇后又问了她在王府的起居,问了徐府的情况,都是家常话。徐妙云一一作答,不卑不亢,得体大方。
聊了一会儿,马皇后忽然话锋一转:“听说你在王府定了新规矩,推行什么绩效考核?”
来了。徐妙云心中早有准备,面上依旧平静:“是。王爷说治家如治军,要赏罚分明,儿媳只是照办。”
“只是照办?”马皇后挑眉,“我听说那些章程都是你亲手写的,连赏罚标准都是你定的。”
和父亲问的一样。徐妙云心中苦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章程是儿媳写的,但都是按王爷的意思。王爷说要赏罚分明,儿媳便想,怎么才能做到公正,便定了那些标准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其实也不是什么新奇法子,不过是把该做的事写清楚,做得好有赏,做得不好有罚。这样底下人知道该怎么做,也更有干劲。”
马皇后看着她,眼神深了几分:“你倒是想得周全。这法子推行一月,效果如何?”
“回母后,王府开支省了两成,底下人做事也更尽心。”徐妙云如实道,“得赏的高兴,想下个月更努力;受罚的也服气,知道是自己做得不好。”
“开支省了两成?”马皇后有些惊讶,“怎么省的?”
“不是克扣,是浪费少了,效率高了。”徐妙云解释道,“比如采买,以前三人轮着去,账目混乱。现在固定一人,货比三家,账目清晰,自然就省了。”
马皇后沉吟片刻,忽然笑了:“妙云,你可知外头怎么说你?”
徐妙云心中一紧:“儿媳不知。”
“有人说你干政,说你插手不该管的事。”马皇后缓缓道,“也有人说你聪明能干,是燕王的贤内助。”
徐妙云低下头:“儿媳只是尽本分,不敢干政。”
“本分?”马皇后看着她,“你觉得,王妃的本分是什么?”
这个问题问得深。徐妙云沉默片刻,才道:“儿媳以为,王妃的本分是辅佐王爷,打理好王府,让王爷无后顾之忧。王爷在前朝为国事操劳,儿媳就该把王府管好,让王爷回家能歇口气。”
她说得诚恳。马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欣赏:“说得不错。那你怎么看那些说你干政的话?”
徐妙云抬起头,直视马皇后:“母后,儿媳以为,治家治国,道理相通。能把一个王府管好,将来才能管好更大的事。至于干政——儿媳管的只是王府内务,从未过问朝政,何来干政之说?”
这话说得坦荡。马皇后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忽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。当年她随朱元璋打天下,也常参与军政,也曾被人说“干政”。可若没有她在后方筹粮调兵,前方将士如何能安心打仗?
“你说得对。”马皇后点头,“能把一个王府管好,就是本事。至于那些闲话——做事的人,哪能没点闲话?只要问心无愧,便够了。”
徐妙云心中一震。这位马皇后,果然如史书记载,开明宽厚,有识人之明。
“谢母后教诲。”她真心实意地行礼。
四、深宫密谈
茶过三巡,马皇后屏退了左右,暖阁里只剩她们二人。
“妙云,我今日叫你来,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家常。”马皇后神色严肃了些,“你可知道,你这个燕王妃的位置,有多少人盯着?”
徐妙云心中一凛:“儿媳略知一二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马皇后看着她,“老四是藩王,镇守北平,手握兵权。你这个王妃,不止是他的妻,更是他在金陵的眼睛,耳朵,甚至……刀。”
这话说得重。徐妙云握紧手中的帕子:“母后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要做的,不止是打理王府。”马皇后缓缓道,“你要学会看人,识人,用人。要知道哪些人可以信任,哪些人要提防。要听得懂话外之音,看得懂人心向背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老四在北平,山高皇帝远。金陵这边,你要替他看着。朝堂的风向,宫里的动静,各王府的往来……这些,你都要留心。”
徐妙云心跳加速。马皇后这是在教她,也是在考验她。
“儿媳……儿媳只怕做不好。”她如实道。
“做不好就学。”马皇后道,“我看得出,你是个聪明的孩子。那些王府新规,那些农具改良,都不是寻常女子能想出来的。你有这个本事,就要担起这个责任。”
这话是认可,也是重托。徐妙云深吸一口气:“儿媳一定努力。”
“好。”马皇后笑了,“今日这些话,出我口,入你耳,不要再让第三人知道。连老四,也不必说。”
“儿媳明白。”
马皇后又问了她在王府的具体做法,徐妙云一一细说。说到花园改造,说到农具改良,说到识字班……马皇后听得认真,不时点头。
说到后来,马皇后感慨道:“若是天下女子都能如你这般,该多好。”
徐妙云心中一动,忽然道:“母后,儿媳有个想法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儿媳想,可否在金陵办个女子学堂?”徐妙云小心翼翼地说,“不教那些《女诫》《女训》,教识字,算数,还有……一些实用的本事。比如纺织,刺绣,管家……让女子也能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。”
这个想法大胆。马皇后看着她,良久才道:“你知道这会惹来多少非议吗?”
“知道。”徐妙云点头,“但儿媳以为,女子也是人,也该有学习的机会。读书明理,学了本事,才能把日子过好。女子过好了,家才能过好,家过好了,国才能强盛。”
这话说得质朴,却触动了马皇后。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的艰难,想起那些战乱中挣扎的女子……
“你这个想法……很好。”马皇后缓缓道,“但眼下还不是时候。等你和老四去了北平,可以在那边先试试。若做得好,再慢慢推广。”
这是支持!徐妙云眼睛一亮:“谢母后!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马皇后道,“你能有这份心,是天下女子的福气。只是……路要一步步走,急不得。”
“儿媳明白。”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外头太监来报,说燕王在宫外等候多时了。
马皇后笑道:“老四这是着急了。好了,今日就到这里,你回去吧。”
徐妙云起身行礼:“儿媳告退。”
“等等。”马皇后叫住她,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,“这个给你。”
那是一只羊脂白玉镯,温润通透,是上好的和田玉。
“这太贵重了……”徐妙云不敢接。
“拿着。”马皇后亲自为她戴上,“这是我嫁人时母亲给的,跟了我这么多年。如今给你,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样,和夫君相敬如宾,同心同德。”
玉镯触手生温,徐妙云眼眶一热:“谢母后厚爱,儿媳一定珍惜。”
“去吧。”马皇后挥手,“常来宫里坐坐。”
五、宫外等候
徐妙云走出坤宁宫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夕阳余晖洒在宫墙上,染出一片金黄。她跟着张顺穿过一道道宫门,心中还在回味刚才的谈话。
马皇后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贤德,开明,有远见。能有这样的婆婆,是她的福气。
到宫门口时,远远就看见朱棣站在那里。夕阳下,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正负手望着宫门方向。
见她出来,朱棣快步迎上来:“如何?母后没有为难你吧?”
他的语气里透着关切。徐妙云心中一暖,摇头:“母后待我极好,还赏了我这个。”
她抬起手腕,露出那只玉镯。
朱棣看了一眼,眼中闪过惊讶:“这是母后贴身戴了二十多年的镯子。”
“母后说,希望我们相敬如宾,同心同德。”徐妙云轻声道。
朱棣握住她的手,玉镯温润,她的手指微凉。“手怎么这么凉?”他皱眉,“在宫里待了这么久,可是紧张?”
“有一点。”徐妙云老实说,“但更多的是……感动。母后她……很好。”
朱棣看着她微红的眼眶,心中一软:“上车说,外面风大。”
马车上,徐妙云将今日的谈话大致说了。当然,有些话她隐去了——比如马皇后让她做朱棣在金陵的眼睛耳朵,比如那些关于朝堂风向的话。
但即便如此,朱棣也听出了不寻常。
“母后很少这样单独召见儿媳,更少说这些话。”他沉吟道,“她这是……认可你了。”
“认可?”徐妙云不解。
“嗯。”朱棣点头,“母后看人很准。她若觉得你不行,只会客客气气说些家常,不会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。她今日对你说的这些,是把你当自己人,也是在教你。”
徐妙云心中震动。原来如此。
“母后还问了我女子学堂的事。”她道,“她说等我们去了北平,可以先在那边试试。”
朱棣看着她:“你真有这个打算?”
“有。”徐妙云点头,“王爷,女子也是人,也该有学习的机会。读书明理,学了本事,才能把日子过好。我想做点事,哪怕只是小小的改变。”
朱棣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,你想做就去做。本王支持你。”
这话他说过很多次,但每一次都让徐妙云心中温暖。
“王爷。”她靠在他肩上,“您对我太好了。”
“你是我妻子,不对你好对谁好?”朱棣揽住她的肩,“今日累了吧?回去好好歇歇。”
“嗯。”徐妙云闭上眼。
马车颠簸,他的怀抱很稳。她忽然觉得,穿越到这个时代,或许真是上天给她的礼物——有这样的夫君,有这样的婆婆,有这样的机会去做想做的事。
六、玉镯深意
回到王府,徐妙云沐浴更衣后,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腕上的玉镯出神。
知画在一旁侍候,忍不住赞叹:“王妃,这镯子真好看。皇后娘娘对您可真好。”
“是啊。”徐妙云轻声道,“母后她……真的很好。”
她想起马皇后说那些话时的神情——严肃,认真,却又透着慈爱。那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,也是过来人对后来者的提点。
这只玉镯,不止是赏赐,更是认可,是传承。
正想着,朱棣进来了。
“还在看这镯子?”他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嗯。”徐妙云点头,“王爷,母后她……年轻时是不是也很不容易?”
朱棣沉默片刻,才道:“母后随父皇打天下时,吃过很多苦。她曾在军中为将士缝补衣裳,曾在后方筹粮调兵,也曾……也曾失去过孩子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低沉。徐妙云握住他的手:“对不起,我不该问这些。”
“无妨。”朱棣摇头,“母后常说她这辈子最欣慰的,就是看着我们兄弟长大,看着大明建立。她总说,女子不该只困在后院,该有更广阔的天地。”
这话和马皇后今日说的如出一辙。徐妙云心中感慨,这位马皇后,果然思想开明。
“母后今日还说,希望我做好燕王妃,不止是打理王府,更要学会看人识人,留心朝堂宫里的动向。”徐妙云轻声道,“她说,王爷在北平,我在金陵,要替王爷看着这边。”
朱棣握紧她的手:“母后这是……把重担交给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