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燕王府的主院里,最后一盏灯还亮着。徐妙云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本账簿——是今天刚送来的药房采购清单。烛火在纱帐外跳动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已经子时了。
她睡不着。
自从那天在书房,朱棣吻了她,说了那些话,徐妙云的心就再也没静过。白天还能用忙碌麻痹自己,查账、管事、筹备春猎……可一到夜里,独自躺在这张宽大的拔步床上,所有的思绪都会翻涌上来。
他的吻,他的眼神,他说的“我想当你的丈夫”。
还有那句“帝王之心,也可以专一”。
徐妙云把账簿合上,叹了口气。她不是十七岁的小姑娘,前世在职场上见多了男人的承诺,知道话可以轻易说出口,但做到却难如登天。更何况对方是朱棣——未来的永乐大帝。
可偏偏,她动心了。
门忽然被轻轻敲响。
徐妙云一怔: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
朱棣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来,低沉而清晰。
徐妙云下意识拢了拢衣襟——她已经换了寝衣,是一件浅杏色的交领襦裙,外罩薄纱衫。想了想,她还是起身去开了门。
门外,朱棣也是一身常服,墨色长袍,头发松松束着,像是刚沐浴过,发梢还带着湿意。他手里提着个食盒,神色在烛光下看不分明。
“王爷?”徐妙云有些惊讶,“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听说你晚膳没怎么吃。”朱棣说着,很自然地走进来,仿佛深夜进王妃卧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他走到桌边放下食盒,打开,里面是一碗莲子羹,还冒着热气。
“厨房温着的。”朱棣转头看她,“过来吃点。”
徐妙云站在原地没动。她的卧房不小,但朱棣一进来,空间好像突然就变得逼仄了。空气里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混合着一种属于男性的、温热的气息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。
“要我喂你?”朱棣挑眉。
徐妙云脸一热,走过去坐下。莲子羹煮得恰到好处,清甜不腻。她小口吃着,能感觉到朱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账目都看完了?”朱棣在她对面坐下,随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账簿翻看。
“嗯。药房的采购清单,价格还算公道。”徐妙云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道衍师父推荐的那个药材商,我见过了。人很可靠,答应给我们九折。”
朱棣翻页的手顿了顿:“你亲自见的?”
“是啊。怎么了?”
“以后这种应酬,让李管家去。”朱棣的声音沉了沉,“你是王妃,不必事事亲力亲为。”
徐妙云抬头看他。烛光下,他的侧脸线条分明,眉头微蹙着,不太高兴的样子。
“王爷是担心我的安全?”她试探着问。
“嗯。”朱棣答得干脆,“金陵城看似太平,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燕王府。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。”
这话说得徐妙云心头一凛。她确实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时代的政治环境——在现代,商业谈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但在这里,王妃私下见外男,传出去就是丑闻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朱棣看着她垂下的睫毛,忽然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了。他放下账簿,声音柔和了些:“我不是责怪你。只是……徐妙云,你太特别了。特别到让人不放心。”
徐妙云抬眼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特别到,”朱棣继续说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,“我每天下朝回府,第一个想见的就是你。想听你说今天做了什么,想了什么,又有什么新奇的点子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徐妙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王爷,”她放下勺子,“你今晚来,不只是为了送莲子羹吧?”
朱棣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他终于说,“那天在书房,我问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,你笑而不答。现在能告诉我吗?”
来了。
徐妙云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。她是穿越者,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思维,朱棣不傻,他早就察觉到了异常。
“如果我说,”她斟酌着词句,“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那个世界里,女子可以读书做官,可以经商从政,可以和男子平起平坐。你信吗?”
朱棣看着她,眼神深邃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在那个世界里活了二十多年,学了算账、管事、治病、造物……学了很多很多在这个世界用不上的东西。”徐妙云说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,“再然后,我醒了,就成了徐妙云。”
她说完,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。
烛火噼啪一声,爆了个灯花。
朱棣忽然笑了。
不是嘲笑,也不是不信,而是一种恍然的、带着几分无奈的笑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你不是徐妙云?”
“我是。”徐妙云立刻说,“身体是,记忆也是。只是……多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知道怎么用复式记账法,知道怎么建女子学堂,知道怎么预防鼠疫,知道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知道很多未来的事。”
朱棣的笑容渐渐敛去。他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月光从窗棂洒进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。
徐妙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有些紧张。她会说实话,是因为她知道瞒不住。朱棣太聪明了,与其让他猜疑,不如坦诚——至少是部分坦诚。
“你知道我的未来吗?”朱棣忽然问,声音很轻。
徐妙云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知道。太知道了。靖难之役,登基为帝,五征漠北,下西洋,修《永乐大典》……还有,他的后宫,他的子嗣,他的结局。
可她不能说。
“知道一些。”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答案,“但王爷,未来不是固定的。我来到这里,改变了一些事,未来就已经不同了。”
朱棣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比如?”
“比如我们本该更晚才真正交心。”徐妙云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比如王府的账本该一直乱下去。比如……很多事。”
两人站得很近,近到徐妙云能看清朱棣眼中自己的倒影。他的瞳孔很深,像不见底的潭水。
“你害怕吗?”朱棣忽然问。
“害怕什么?”
“害怕我知道这些后,把你当成妖孽,当成怪物。”
徐妙云笑了,笑容有些苦涩:“怕。但更怕你一直猜疑,一直试探。王爷,我们是合伙人,合伙人之间,应该坦诚。”
“只是合伙人?”朱棣向前迈了一步。
徐妙云下意识后退,脊背抵上了窗棂。冰凉的木头触感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,她忍不住轻颤了一下。
“那天在书房,我说的话,你还记得吗?”朱棣的手撑在她身侧的窗框上,将她困在双臂之间。
太近了。
徐妙云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气息,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掌心开始出汗。
“记得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“那你的回答呢?”朱棣低头,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,“徐妙云,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渴望,有少年的莽撞,也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。
徐妙云闭上了眼睛。
她能感觉到朱棣的呼吸拂过她的睫毛,温热而急促。他的手从窗框移到她的腰侧,隔着衣料,掌心的热度几乎要灼伤她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我骗了你,或者……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,你会后悔吗?”
“不会。”朱棣答得毫不犹豫,“徐妙云,你不是物品,不是附属。你是你。我喜欢的,就是这样的你——聪明的、固执的、有时候让人头疼的你。”
他的另一只手抬起,轻轻抚上她的脸颊。指腹有茧,粗糙的触感摩擦着细嫩的皮肤,带来一阵战栗。
“而且,”他继续说,声音更低了,“你觉得我会看不出来吗?你每次说谎的时候,耳朵会红。就像现在。”
徐妙云猛地睁眼。
朱棣正看着她,眼里有笑意,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。那是一种占有欲,一种宣告,一种“你逃不掉了”的笃定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她想辩解。
“你有。”朱棣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耳垂,那里的皮肤果然已经烫得惊人,“你在害怕。怕交付真心,怕将来受伤,怕帝王之爱不能长久。”
他说得一字不差。
徐妙云怔住了。
“徐妙云,”朱棣叹了口气,额头抵上她的,“我十七岁,不是七岁。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在做什么。我也知道帝王之路意味着什么——三宫六院,雨露均沾,为了平衡朝局不得不纳妃。”
他的声音很沉,每个字都敲在徐妙云心上。
“但那是别人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。至少,现在不是,将来……我会努力让它不是。”
这大概是徐妙云听过最不靠谱的承诺了。努力?在皇权面前,个人的努力能有多少分量?
可偏偏,她信了。
信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,此刻眼里的真诚。
“朱棣。”她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,在这样近的距离里,“如果你负我……”
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他打断她,吻了下来。
这个吻和书房那个不同。
那次是突然的、带着试探的。这次却是缓慢的、坚定的、不容拒绝的。
朱棣的唇很热,先是轻轻碰触,然后逐渐加深。他的手从她的腰移到后背,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。徐妙云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,能听到他逐渐加快的心跳。
她闭上了眼睛,手攀上他的肩膀。
这个动作像是一种默许。朱棣的吻立刻变得急切起来,舌尖撬开她的唇齿,长驱直入。他吻得很深,很用力,像要把她整个吞下去。
徐妙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吻。前世她忙于工作,恋爱都是浅尝辄止。而这个吻……这个吻带着掠夺,带着占有,也带着一种奇异的珍视。
她能感觉到朱棣的手在她背上移动,隔着衣料,掌心滚烫。他的手指在她脊椎上轻轻划过,带起一阵酥麻。
太超过了。
徐妙云想推开他,但身体软得没有力气。反而,她的手指陷进了他肩头的衣料里,无意识地收紧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朱棣终于松开她的唇,但额头还抵着她,两人都在喘气。
“徐妙云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今晚……我可以留下吗?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,让徐妙云瞬间清醒。
她看着朱棣近在咫尺的脸——他的眼睛里有欲望,有渴求,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他没有强求,他在等她的答案。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徐妙云轻声问。
“那我就回去。”朱棣说,但手还环着她的腰,没有松开的意思,“但是徐妙云,我们是夫妻。迟早要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他,“只是……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朱棣沉默地看着她,良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有点无奈,有点宠溺,更多的是理解。
“好。”他说,终于松开了手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以后不许熬夜看账本。”朱棣退后一步,恢复了平时的沉稳,“亥时之前必须睡。我会让秋月监督。”
徐妙云愣住: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朱棣转身,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莲子羹,“还有,把宵夜吃完。瘦了。”
他说完,真的往外走。
徐妙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有种冲动。
“朱棣。”
他停在门口,没回头。
“春猎回来,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如果你还这么想……那我就答应你。”
朱棣的肩膀微微一僵。
然后他转身,快步走回来,在徐妙云还没反应过来时,又吻住了她。
这次的吻很短暂,但很用力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他贴着她的唇说,呼吸灼热。
然后他真的走了,轻轻带上了门。
徐妙云站在原地,许久才回过神。她的手抚上自己的唇——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空气里还有他的气息,淡淡的皂角香,混合着一种属于男性的、温热的感觉。
她走到桌边,端起那碗凉透的莲子羹,慢慢吃完。
很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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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,燕王府一切如常,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徐妙云和朱棣之间,多了一种微妙的默契。他们不再刻意保持距离,但也没有更近一步。朱棣遵守承诺,给她时间。而徐妙云……她在整理自己的心情。
春猎的日子一天天近了。
这天下午,徐妙云正在核对春猎要带的物品清单,秋月匆匆进来:“王妃,王爷请您去前厅,道衍师父来了。”
徐妙云眼睛一亮。姚广孝,她一直想见的人。
她整理了一下衣裙,快步来到前厅。厅里,朱棣正和一个中年僧人说话。那僧人身着灰色僧袍,面容清癯,眼神却异常锐利——不是出家人的慈悲,而是一种洞察世事的智慧。
“王妃来了。”朱棣看见她,眼里浮起笑意,“来,见见道衍师父。”
徐妙云上前,行了个标准的佛礼:“见过道衍师父。”
姚广孝起身还礼,目光在徐妙云脸上停留了片刻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但徐妙云有种被看透的感觉——不是男女之间的打量,而是一种评估,一种审视。
“早听王爷提起王妃,今日得见,果然不同凡响。”姚广孝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。
“师父过奖。”徐妙云在朱棣身边坐下,“听说药材商是师父介绍的,妙云在此谢过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姚广孝笑了笑,忽然话锋一转,“王妃对春猎一事,有何看法?”
徐妙云心里一动。这个问题看似随意,实则是在试探她的政治敏感度。
“春猎是皇室家事,也是国事。”她斟酌着说,“诸王齐聚,百官随行,表面是狩猎,实则是各方势力的展示和较量。”
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那王妃准备如何应对?”
“低调行事,不争锋芒。”徐妙云看向朱棣,“王爷是四皇子,上有三位兄长,下有诸多弟弟。太显眼会招人忌惮,太低调又显得无能。所以,恰到好处最难。”
朱棣端起茶盏,嘴角有笑意。
“恰到好处……”姚广孝重复着这个词,忽然问,“那王妃觉得,何为恰到好处?”
“该表现时表现,该藏拙时藏拙。”徐妙云说,“比如骑射,王爷的武艺在诸王中是拔尖的,这是藏不住的。但可以‘偶有失手’,不必每次都争第一。比如言谈,可以多谈北平民生,少谈朝政军事。比如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比如和其他王府的女眷交往,我可以多走动,建立关系网。但只谈家常,不谈政事。”
姚广孝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转向朱棣:“王爷,贫僧当初说王妃是您的福星,现在看来,说轻了。”
朱棣笑了,笑容里有显而易见的骄傲。
“道衍师父,”徐妙云趁机说,“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王妃请讲。”
“我想在北平建一座图书馆——不,是藏书楼。”徐妙云说,“搜集天下书籍,供学子阅读。但这需要大量书籍,也需要懂管理的人。师父交游广阔,可否帮忙留意?”
姚广孝眼中精光一闪:“藏书楼?王妃是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