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文化教化,是固本之策。”徐妙云说得含蓄,但意思很明白:收拢士子之心,为将来做准备。
姚广孝深深看了她一眼,双手合十:“王妃深谋远虑,贫僧佩服。此事,贫僧记下了。”
又聊了一会儿,姚广孝告辞离开。朱棣送他到门口,回来时,看见徐妙云还坐在厅里,若有所思。
“想什么呢?”他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道衍师父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”徐妙云轻声说,“他看我的眼神,好像知道什么。”
朱棣握住她的手:“道衍是有大智慧的人。但他也是我的人,你放心。”
徐妙云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朱棣的手很大,完全包裹住她的。他的指腹有茧,摩擦着她的皮肤,有种奇异的安心感。
“王爷,”她忽然问,“如果有一天,我和道衍师父意见相左,你会听谁的?”
朱棣笑了:“这要看什么事。军事上听他的,家事上听你的。”
“那如果是政事呢?”
“政事……”朱棣想了想,“听你的。因为你是我的王妃,是要和我并肩走一辈子的人。”
这话说得太自然,太笃定,徐妙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。
“油嘴滑舌。”她抽回手,耳朵却红了。
朱棣看着她红透的耳垂,眼里的笑意更深了。他忽然凑近,在她耳边低声说:“那晚的话,还算数吗?”
徐妙云的脸腾地全红了。
“什、什么话……”她想装傻。
“春猎回来,你就答应我。”朱棣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热热的,痒痒的。
徐妙云猛地站起来:“我、我去看看春猎的衣裳准备好了没!”
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前厅。
朱棣坐在原地,看着她仓皇的背影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笑着笑着,眼神却渐渐深沉。
徐妙云,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?
不过没关系,他有一辈子的时间,慢慢挖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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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猎前三天,徐妙云收到了宫里送来的骑装。
是一套绯红色的胡服,窄袖收腰,配马靴和皮质护腕。料子是上好的锦缎,绣着暗纹,既英气又不失柔美。
“王妃穿这个一定好看。”秋月一边整理一边说。
徐妙云摸了摸衣料,心里却有些忐忑。她前世会骑马,是去马场学的休闲骑术。但春猎肯定不是遛弯那么简单,到时候各府女眷都会在场,表现不好会丢朱棣的脸。
“王爷呢?”她问。
“在校场练兵,说是春猎前要抓紧训练侍卫。”秋月说着,忽然压低声音,“王妃,奴婢听说,这次春猎,秦王和晋王都带了侧妃,只有咱们王爷只带您一个。”
徐妙云愣了一下。
在这个时代,亲王出行带多个女眷是常态,甚至是一种身份的象征。朱棣只带她,反倒显得特别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淡淡说,“把骑装收好,我去校场看看。”
燕王府的校场在府邸西侧,占地很广。徐妙云到的时候,朱棣正在指导侍卫射箭。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,马尾高束,挽弓搭箭的姿势标准而有力。
弓弦震动,箭矢破空,正中百步外的靶心。
侍卫们齐声喝彩。
朱棣放下弓,转头看见了徐妙云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快步走过来。
“怎么来了?”他问,额角有细密的汗珠。
“来看看王爷练兵。”徐妙云说着,递过去一块帕子,“擦擦汗。”
朱棣接过,没擦汗,却握住了她的手。“想骑马吗?”他忽然问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朱棣拉着她就往马厩走,“春猎的时候,各府女眷都要展示骑术。你提前练练,免得到时候紧张。”
马厩里养着十几匹马,其中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格外显眼。
“这是照夜白,性情温顺,适合你。”朱棣牵出马,拍了拍马脖子。照夜白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。
徐妙云前世骑过马,但这么漂亮的马还是第一次见。她小心地摸了摸马背,照夜白转过头,大眼睛温顺地看着她。
“试试?”朱棣说。
徐妙云点头。她在马夫的帮助下踩镫上马,动作还算流畅。照夜白果然温顺,站在原地等她坐稳。
朱棣也牵了匹黑马出来,翻身而上。他的动作干净利落,一看就是常年骑马的人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着,策马往校场深处去。
徐妙云跟上。起初她还有些紧张,但照夜白很听话,很快就适应了。春风拂面,扬起她的发丝,有种久违的自由感。
校场尽头是一片小树林,朱棣在这里勒马停下。徐妙云跟上来,停在他身边。
“骑得不错。”朱棣看着她,“以前学过?”
“嗯……在梦里学过。”徐妙云半真半假地说。
朱棣笑了,没追问。他跳下马,伸手要扶她。徐妙云本想自己下,但看着他的眼睛,还是把手递了过去。
他的手很稳,扶着她落地。落地时她踉跄了一下,朱棣顺势揽住了她的腰。
两人靠得很近。
树林里很安静,只有风声和鸟鸣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。
“徐妙云。”朱棣低头看着她。
“嗯?”
“春猎的时候,无论发生什么,都跟紧我。”他的声音很认真,“我大哥秦王性子直,但没什么坏心。二哥晋王……心思深,你离他远点。其他王府的女眷,表面客气就行,不用深交。”
他在教她,在保护她。
徐妙云心里一暖: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”朱棣的手在她腰上紧了紧,“如果有人为难你,不用忍。你是燕王妃,是我朱棣的妻子。该反击就反击,出了事有我。”
这话霸道,但让人安心。
“王爷,”徐妙云抬头看他,“你对我这么好,我会习惯的。”
“那就习惯。”朱棣说,“习惯一辈子。”
他的眼神太深,里面有太多徐妙云不敢细看的东西。她低下头,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。
朱棣的呼吸顿了顿。
然后他低头,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很轻的一个吻,像羽毛拂过。但徐妙云却觉得,那个地方烫得惊人。
“回去吧。”朱棣松开她,翻身上马,“再练一会儿,该用晚膳了。”
回程的路上,两人并辔而行。夕阳西下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徐妙云看着地上的影子,忽然想:如果能一直这样,该多好。
但她也知道,不可能的。
春猎,只是个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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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猎前夜,徐妙云又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脑子里全是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:见到朱元璋该怎么行礼,见到其他藩王该怎么称呼,见到女眷该怎么应酬……
还有,朱棣。
自从那晚之后,他们之间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。她知道,春猎回来,这层纸就要捅破了。
她怕吗?
有点。但不是怕他,是怕自己——怕自己一旦沦陷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帝王之爱,从来都是毒药,美丽而致命。
门外又传来敲门声。
徐妙云坐起来:“谁?”
“我。”
又是他。
她下床开门。这次朱棣没带食盒,只穿了身深蓝色寝衣,头发散着,像是刚从床上起来。
“王爷又睡不着?”徐妙云问,侧身让他进来。
“嗯。”朱棣在桌边坐下,“明天要见父皇,有些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徐妙云给他倒了杯茶,在他对面坐下: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北平的治理。”朱棣接过茶杯,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,“道衍今天跟我说,朝中有人在议论我‘在北平动静太大’,说我不安于藩王之位。”
徐妙云心里一紧:“谁?”
“还能有谁。”朱棣冷笑,“我那几位好兄弟,还有他们背后的文官。”
“王爷想怎么做?”
“我想……”朱棣看着她,“春猎的时候,主动跟父皇请罪。就说我在北平推行新政,是年轻气盛,考虑不周。请求父皇派人监督,以示坦荡。”
徐妙云沉思片刻,摇头:“不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这会显得王爷心虚。”徐妙云说,“而且,皇上多疑,你越请罪,他越觉得你有问题。倒不如……”
“倒不如怎样?”
“倒不如大大方方展示成果。”徐妙云眼睛亮了起来,“王爷不是在北平建了被服厂、开了女子学堂、整顿了民生吗?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。春猎时,可以找个机会,看似无意地提出来——不是邀功,而是汇报。”
朱棣眼睛一亮:“继续说。”
“比如,可以说北平寒冷,将士们需要厚实冬衣,所以建了被服厂。可以说女子识字能更好相夫教子,所以开了学堂。可以说民生艰难,所以试着推行了些新政。”徐妙云越说思路越清晰,“总之,把一切动机都说得朴素、务实。皇上是苦出身,最看重实际。”
朱棣看着她,眼神越来越深。
“徐妙云,”他忽然说,“如果你是个男子,我一定让你入朝为官。”
徐妙云笑了:“女子怎么了?女子一样可以辅佐君王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朱棣放下茶杯,站起身,“那你再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明天春猎,各府女眷都会在。我需要你……结交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宁王妃。”朱棣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“十七弟的封地在辽东,与我北平相邻。他性子直,没什么野心,但很听他王妃的话。宁王妃出身将门,精明能干。你若能与她交好,将来在北方,我们就有个盟友。”
徐妙云明白了。这是要她开辟“夫人外交”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我试试。”
朱棣转过身,看着她。烛光下,她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,长发披散,面容清丽。他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徐妙云,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“明天……你要一直在我视线范围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会担心。”朱棣走回来,在她面前蹲下,仰头看着她,“担心你被人欺负,担心你迷路,担心你……受伤。”
这个姿势,让徐妙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。那里面的情绪太浓,浓得化不开。
“我不会有事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朱棣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“但我还是会担心。徐妙云,你明白吗?我从未这样担心过一个人。”
他的手很烫,脸颊也很烫。徐妙云的手指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热,还有细微的胡茬。
她的心跳又乱了。
“王爷,”她试图转移话题,“明天还要早起,你该回去休息了。”
朱棣没动。他就那样仰头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,将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“啊!”徐妙云惊呼,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,“你干什么?”
“送你上床。”朱棣说得理所当然,走到床边,轻轻将她放下,“然后看着你睡。”
徐妙云躺在床上,看着站在床边的朱棣,脸又红了:“你看着我怎么睡?”
“那我陪你睡。”朱棣说着,真的在床沿坐下了。
“不行!”徐妙云立刻坐起来。
朱棣笑了,按住她的肩膀:“逗你的。你睡吧,我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他的手掌很大,很有力。徐妙云躺回去,拉过被子盖好,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。
“你坐在这里,我更睡不着了。”她闷声说。
“那我们聊天。”朱棣给她掖了掖被角,“聊什么都可以。”
“聊……你小时候?”
“好。”朱棣想了想,“我小时候很皮,经常爬树掏鸟窝。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,胳膊断了,母后气得要罚我,但父皇说:‘男孩子,摔摔打打正常’。”
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温和,有种讲故事的感觉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养好了伤,又去爬树了。”朱棣笑了,“不过那次学乖了,先让侍卫在下面铺了厚厚的草垫。”
徐妙云想象着那个画面,忍不住也笑了。
“你呢?”朱棣问,“你……在梦里,小时候是什么样的?”
徐妙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梦里的世界,没有皇宫,没有藩王。”她慢慢说,“但小孩子都是一样的。我小时候也爬树,也打架,也逃课。后来长大了,上学、工作、加班……每天都忙忙碌碌的。”
“加班?”
“就是……工作到很晚。”徐妙云解释,“有时候回到家,天都亮了。”
朱棣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那太辛苦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徐妙云看着他,“所以现在的生活,我很珍惜。”
朱棣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俯身,隔着被子抱了抱她。
“睡吧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这个拥抱很轻,很短暂。但徐妙云却觉得,自己被一种温暖而安全的气息包围了。
“嗯。”她闭上眼睛。
朱棣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才轻轻起身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徐妙云已经睡着了,侧着脸,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。她的睡颜很安静,甚至有些稚气。
朱棣看了很久,才轻轻关上门。
门外,月色正好。
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忽然想:如果真有神明,请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。
这是燕王朱棣,生平第一次许愿。
为一个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