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山春猎,第三日。
清晨的皇家猎场笼罩在薄雾中,旌旗猎猎,马蹄声碎。徐妙云一身绯红骑装,坐在照夜白上,跟在朱棣身侧。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缰绳,掌心已经沁出细汗。
前方百步外,朱元璋一身明黄戎装,正在试弓。这位大明开国皇帝年近五十,身材魁梧,面容威严,眉宇间有种刀刻般的坚毅。他搭箭拉弓的动作干净利落,弓弦震动,箭矢破空,一头正在奔跑的鹿应声倒地。
“好!”
“皇上神射!”
周围响起一片恭维声。诸王、勋贵、文武百官都簇拥在四周,气氛热烈而紧绷。
徐妙云悄悄吸了口气。这是她穿越以来,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朱元璋。史书上的描述太过抽象,真正站在这个人面前,才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——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帝王之气,不怒自威。
朱棣察觉到她的紧张,策马靠近了些,低声说:“别怕,跟紧我。”
他的手在袖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,短暂而温暖的触感。
“嗯。”徐妙云点头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狩猎正式开始。诸王各自带着亲卫散入山林,马蹄声如雷,惊起飞鸟无数。朱棣没有急着追赶大部队,而是带着徐妙云往东侧山坡去。
“王爷不追猎物?”徐妙云问。
“让他们先争。”朱棣目视前方,神色平静,“今日的重点不是猎物。”
徐妙云明白了。春猎是展示,也是较量。秦王、晋王、周王……这些兄长们都会卯足劲表现,朱棣作为四皇子,太出头会招忌惮,太落后又会显得无能。
所以他要等,等到恰到好处的时机。
山坡上视野开阔,能看见整个猎场的动静。徐妙云勒马停下,看着远处奔驰的人马,忽然想起什么:“王爷,昨日宁王妃邀我去她帐中喝茶,我去了。”
朱棣转头看她:“如何?”
“人很爽利。”徐妙云回忆着昨天的会面,“她父亲是辽东都指挥使,从小在军中长大,说话直来直去。我们聊了北平的气候,辽东的风物,还约好以后常通信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朱棣眼中闪过赞赏,“宁王妃在辽东女眷中颇有威信,与她交好,对我们有利。”
两人正说着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徐妙云抬眼望去,只见晋王的马队正围着一头野猪,箭矢纷飞,但那野猪异常凶猛,连伤数人。
“是头公猪,看样子有三百斤。”朱棣眯起眼睛。
晋王朱棡已经亲自下场,他骑着一匹黑马,挽弓搭箭,但野猪左冲右突,箭矢总差之毫厘。场面一时有些混乱。
朱棣忽然动了。
他策马冲下山坡,动作快如闪电。徐妙云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冲到了晋王马队附近。
“四弟小心!”晋王高喊。
朱棣没有回应。他在马背上俯身,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重箭——箭镞比普通箭矢粗一倍。照夜白似乎明白主人心意,加速冲向野猪。
野猪正撞翻一个侍卫,转头看见朱棣,嘶吼着冲过来。
三十步、二十步、十步——
朱棣挽弓,拉满,松弦。
箭矢破空,带着尖锐的呼啸,精准地射入野猪的左眼,贯穿头颅。野猪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全场寂静了一瞬。
然后爆发出喝彩。
“好箭法!”
“燕王神射!”
晋王的脸色有些难看,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:“多谢四弟相助。”
“三哥客气。”朱棣下马,走到野猪旁拔出箭矢,动作从容,“这畜生凶猛,伤了人就不好了。”
他转身时,目光与远处的徐妙云对上。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,年轻的面容英气勃发,眼里有淡淡的笑意。
徐妙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这个男人,正在一点点展现他的锋芒——不是莽撞的炫耀,而是精准的、恰到好处的展示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藏,什么时候该露。
“燕王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朱元璋不知何时骑马过来了。他的目光落在野猪尸体上,又移到朱棣脸上。
“儿臣在。”朱棣躬身行礼。
“箭法不错。”朱元璋说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跟谁学的?”
“父皇教导,大哥指点,儿臣自己练的。”朱棣答得不卑不亢。
朱元璋点点头,目光忽然转向徐妙云:“燕王妃也来了?”
徐妙云连忙下马行礼:“儿媳参见父皇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和朱元璋对话。离得近了,能更清楚地看见这位帝王的面容——皱纹深刻,眼神锐利如鹰,看人时有种被穿透的感觉。
“起身吧。”朱元璋打量着她,“听说你在北平搞了不少新花样?”
徐妙云心头一紧。这话看似随意,实则是在敲打。
“回父皇,儿媳只是试着做些实事。”她斟酌着词句,“北平苦寒,将士们缺冬衣,就办了被服厂。百姓生活艰难,就开了些作坊,让妇人也能挣点贴补。都是些小事,不敢称新花样。”
她说得谦卑,把动机都说成是解决实际困难。
朱元璋沉默了片刻。风从林间吹过,掀起他的披风。
“下午围猎结束后,来朕帐中一趟。”他忽然说,“朕有话问你。”
“是。”徐妙云低头应道。
朱元璋又看了朱棣一眼,没再说什么,策马离开了。一众随从赶紧跟上。
等皇帝走远,徐妙云才松了口气,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。
朱棣走到她身边,低声说:“别怕,我在。”
“父皇要问什么?”徐妙云忍不住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朱棣眉头微蹙,“但应该不是坏事。如果是问罪,不会单独召见。”
话虽如此,徐妙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。面对朱元璋,比面对任何商业对手都紧张——那是一个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。
下午的围猎,徐妙云有些心不在焉。朱棣陪在她身边,没再去争猎物,只是慢悠悠地骑马,偶尔射几只兔子山鸡。
申时三刻,围猎结束。各王开始清点猎物,准备晚上的篝火宴。
徐妙云跟着朱棣回到营地,刚下马,就有太监过来:“燕王妃,皇上宣您觐见。”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朱棣握住她的手,用力捏了捏:“记住,少说多听。父皇问什么答什么,不问的不多说。”
“嗯。”徐妙云点头,深吸一口气,跟着太监往龙帐去。
朱元璋的御帐在营地中央,比其他帐篷大上数倍,外面有重重侍卫把守。太监通报后,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徐妙云掀帘而入。
帐内陈设简洁,一张书案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地图。朱元璋已经换下戎装,穿着一身常服,正坐在书案后看奏折。烛光映着他的侧脸,更显威严。
“儿媳参见父皇。”徐妙云跪下行礼。
“起来,坐。”朱元璋没抬头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徐妙云依言坐下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,眼观鼻鼻观心。
帐内很安静,只有朱元璋翻动奏折的声音。这种沉默比责问更让人不安,徐妙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良久,朱元璋终于放下奏折,抬眼看向她。
“朕听说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你在燕王府搞了个什么‘预算制度’,三个月省了三成开支?”
徐妙云心里一凛。果然是为这事。
“回父皇,是。”她恭敬答道,“儿媳发现王府账目有些混乱,就试着整理了一下。预算制度就是提前规划开支,避免浪费。”
“怎么做的?”朱元璋问得很细。
徐妙云尽量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解释:“比如采买,以前是随时需要随时买,价格浮动大。现在改成每月初报计划,货比三家,统一采购。又比如人情往来,定下标准,避免厚此薄彼……”
她说得很谨慎,把现代财务管理的理念包装成朴素的“节俭持家”。
朱元璋听完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:“听说你还开了药房,办了扫盲班?”
“是。王府人多,有个头疼脑热的方便些。扫盲班是教下人识字算数,做事更稳妥。”徐妙云答得滴水不漏。
帐内又陷入沉默。
朱元璋盯着她看了许久,那目光如有实质,让徐妙云几乎要坐不住。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大臣在朱元璋面前战战兢兢——这个人有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。
“徐妙云。”朱元璋忽然连名带姓叫她。
“儿媳在。”
“你父亲徐达,是朕的老兄弟。”朱元璋的声音缓了些,“他教女有方。”
这话看似夸奖,实则意味深长。徐妙云赶紧低头:“父皇过誉,儿媳愚钝,只是尽力做好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之事……”朱元璋重复着这个词,忽然问,“你对屯田制怎么看?”
徐妙云心里猛地一跳。
屯田制是明朝重要的军事经济制度,涉及军队、民生、边防,是个敏感话题。朱元璋突然问她这个,绝不是随口一问。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。说好?太敷衍。说不好?找死。提建议?一个王妃议论国政,更危险。
电光石火间,徐妙云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历史研究。她斟酌着开口:“回父皇,儿媳愚见,屯田制利国利民,既能解决军粮,又能开垦荒地,巩固边防。”
这是标准答案。朱元璋不置可否。
徐妙云顿了顿,继续说:“只是……儿媳在北平看到,有些屯田地处偏远,将士们既要练兵又要种地,难免顾此失彼。若是能适当调整,比如临近边境的以军屯为主,内地的可以军民合屯,或者允许百姓租种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及时打住,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。
帐内死一般寂静。
徐妙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不敢抬头,能感觉到朱元璋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头顶。
“这些想法,”朱元璋终于开口,“是你自己想的,还是有人教的?”
“是……是儿媳自己琢磨的。”徐妙云硬着头皮说,“在北平看到实际情况,胡乱想的,不当之处请父皇恕罪。”
又是长久的沉默。
就在徐妙云几乎要跪下请罪时,朱元璋忽然说:“起来吧。”
她依言起身,腿有些发软。
“你回去告诉老四,”朱元璋重新拿起奏折,语气恢复了平淡,“好好治理北平。朕……看着。”
“是。”徐妙云躬身退下。
走出龙帐时,晚风一吹,她才发觉自己里衣已经湿透。刚才那短短一刻钟,比打一场仗还累。
朱棣正在帐外等她,见她出来,立刻上前:“怎么样?”
徐妙云摇摇头,低声说:“回去说。”
两人并肩往燕王府的帐篷走。夕阳西下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营地里已经点起篝火,烤肉香气四溢,欢声笑语传来,但徐妙云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刚才朱元璋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朕看着”,到底是赏识还是警告?
帐篷里,朱棣屏退左右,握着徐妙云的手坐下:“父皇问了什么?”
徐妙云把对话复述了一遍。说到屯田制那段时,朱棣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你太冒险了。”他听完后说,“国政不是你能议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徐妙云苦笑,“但父皇问得突然,我一时没反应过来……”
“不过,”朱棣忽然话锋一转,“你说得对。北平的屯田确实有问题,我也正想上奏调整。只是没想到,你会先说出来。”
他看着徐妙云,眼神复杂:“而且说得……很有见地。”
徐妙云愣了愣:“你不怪我?”
“怪你什么?”朱棣笑了,笑容里有些无奈,“你是我妻子,你的聪明才智,我该骄傲才是。只是……”他握紧她的手,“以后要更小心。父皇的心思,谁也猜不透。”
徐妙云靠在他肩上,终于放松下来。刚才在龙帐里的紧张、恐惧、后怕,此刻都化作了疲惫。
“朱棣,”她轻声说,“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做错事,怕连累你,怕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朱棣懂。
怕这个时代,怕皇权,怕未知的未来。
朱棣环住她的肩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:“徐妙云,你记住:无论发生什么,有我在。天塌下来,我顶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