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达终究是熬过了那场病。
太医说,是常年练武打下的底子厚,加上救治及时,这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。但北伐时落下的旧伤已经伤及根本,往后需得静养,不能再劳心劳力。
这话的潜台词谁都明白:中山王的戎马生涯,到此为止了。
我们在徐府守了七天七夜,直到父亲病情稳定,才回到燕王府。朱棣向宫里递了折子,说明情况,朱元璋准了他半月假期,让他“安心侍奉岳丈”。
接下来的日子,燕王府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。
原本频繁的宴请、交际都停了。朱棣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,连每日例行的进宫请安都减到了最低限度。王府大门终日紧闭,只留侧门供日常采买出入。
而我,按照礼制,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“孝期”。
不必每日晨昏定省去宫中,不用应付那些贵妇茶会,甚至连王府内部的管理事务,朱棣都让张玉暂时接了过去。他说:“你这段时间,好好歇着。”
可我闲不住。
穿越以来,我就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,忙着适应新身份,忙着改造王府,忙着应付各种明枪暗箭。突然停下来,反而无所适从。
于是我开始在府里乱转。
白日的燕王府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穿过回廊的声音。侍卫们轮值守在岗位上,见到我只远远行礼,不敢打扰。下人们做事都放轻了手脚,连说话都压低声音。
我有时去花园,看那些按我图纸改造的花木。秋意渐浓,菊花开了,金灿灿的一片。有时去西跨院的小工坊,整理那些做了一半的手工皂和牙膏。更多的时候,我待在书房——不是朱棣处理公务的外书房,而是内院那个小小的、属于我的书房。
这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,摆着经史子集,也有些杂书。我随手抽出一本,坐在窗下翻看。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漂浮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,每一刻都变得清晰可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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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棣在家的时候,我们大部分时间各做各的事。
他通常在外书房处理公文,偶尔会有人来禀报事务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则在内书房看书,或者写写画画——不是改造方案,而是一些乱七八糟的随笔。
奇怪的是,即使不在一起,我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。
比如午膳时分,他会准时出现在膳厅。我们面对面坐着,安静地用膳。菜式比平时简单,但都是温热的。他吃饭很快,但不会先离席,总会等我放下筷子,才一起起身。
又比如午后,如果我靠在榻上小憩,醒来时身上总会多一条薄毯。我问过侍女,她们说是王爷吩咐的。
最让我意外的是第三天。
那天下午,我在书房抄写《心经》——为父亲祈福。抄到一半,手腕有些酸,便放下笔活动手指。一抬头,发现朱棣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正静静地看着我。
他换了常服,一身靛青色的直裰,没有束冠,只用一根玉簪绾发。夕阳从身后照进来,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王爷?”我有些诧异。
他走进来,目光扫过案上的经文:“抄多久了?”
“一个多时辰。”我揉了揉手腕。
他在我对面坐下,拿起我刚抄的那页纸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拿着宣纸的样子竟有几分书卷气——虽然我知道,这双手更擅长握剑。
“字不错。”他评价道。
我笑了笑。徐妙云原本的书法底子就好,我只是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。
“岳丈的病情,今日稳定了。”他放下纸,忽然说,“太医说,再养一个月,就能下床走动。”
我心头一松:“那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你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我怔了怔,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安慰我。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王爷,安慰人的方式如此笨拙,却又如此真诚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轻声说,“谢谢王爷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,却也没有离开。就那样坐在那里,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翻看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,和我重新提笔抄经的细微声响。阳光渐渐西斜,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靠得很近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现代的一个词:陪伴。
不是甜言蜜语,不是海誓山盟,只是这样安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,各做各的事,却知道对方就在那里。
这感觉……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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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几天,我实在闲得发慌,开始整理北上就藩的行李清单。
虽然离出发还有一个多月,但提前准备总没错。我把需要带的东西分门别类:衣物、书籍、日常用品、药材、工具……列了长长一串。
朱棣进来时,我正对着清单发愁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我指着清单:“东西太多,怕路上不便。可若是精简,又怕到了北平缺这少那。”
他在我旁边坐下,接过清单扫了一眼:“这些书不必全带。北平虽偏远,也有书肆。衣物带当季的就好,冬衣到了那边再置办。”
“可北平的冬天……”我犹豫。
“再冷,还能冻死人不成?”他挑眉,“本王在北平待过,知道该备什么。”
我这才想起,朱棣少年时曾随军去过北平,对那边的情况比我熟悉。于是把清单推到他面前:“那王爷帮我看看?”
他真的认真看起来。
一边看,一边用笔勾画。哪些该带,哪些可以不带,哪些到了北平再置办,一一标注清楚。遇到不确定的,还会解释一句:“这个不必,北平有更好的。”“这个要带,那边买不到。”
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很专注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我托着腮看他,忽然觉得,这样的朱棣比平时那个威严的燕王更真实,也更……让人心动。
“看什么?”他忽然抬眼,正好捕捉到我的目光。
我耳根一热,移开视线: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王爷懂得真多。”
他轻笑了一声——很轻,几乎听不见,但我听见了。
“在北平生活,和金陵不同。”他放下笔,目光投向窗外,那里夜色渐浓,“冬天更冷,春天来得晚,夏天虽短却热,秋天最美,但转瞬即逝。百姓也更朴实,没那么多弯弯绕绕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事实,但我听出了一丝……向往。
“王爷喜欢北平?”我问。
他沉默片刻:“说不上喜欢。但那地方,踏实。”
踏实。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,有些意外,又莫名贴切。
“我也觉得会喜欢那里。”我说。
他转过头看我:“为何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因为可以重新开始。在一张白纸上画画,总比在别人画好的纸上修补容易。”
朱棣的眼中闪过什么,太快,我没抓住。
“你画的图,向来不错。”他说,又补了一句,“岳丈的花园改造,还有王府那些……都很好。”
这是第二次夸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