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三年冬,十月初七。
黄历上说:宜出行,宜迁徙,忌动土,忌婚嫁。
天还没亮,燕王府已经灯火通明。前院里停着二十几辆马车,仆役们正将最后一批箱笼装车,动作麻利却悄无声息。空气中弥漫着晨雾和草料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离别气息。
我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切。
身上穿的是便于赶路的深蓝色骑装,外面罩着狐裘披风——朱棣昨天特意让人送来的,说是北边冷,路上就得穿厚些。头发简单绾成髻,用一根玉簪固定,没有戴太多首饰。
这身打扮,不太像王妃,倒像个要远行的寻常妇人。
可我确实是寻常妇人。或者说,从今天起,我要学着做一个寻常妇人了——在北平,在那个远离金陵权力中心的地方。
“王妃,都清点好了。”张玉走过来,抱拳行礼,“共二十八车,其中八车是王爷的军械文书,十车是您的物什,余下是路上所需粮草物资。护卫三百人,仆役一百二十人,车夫、马夫另计。”
我点点头:“辛苦张统领了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张玉顿了顿,“王爷在书房,说请王妃过去一趟。”
我转身往书房走。晨雾还没散,石板路上湿漉漉的,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。王府里熟悉的景致在雾中显得朦胧,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
这是我住了大半年的地方。从春天嫁进来,到冬天离开,不过短短几个月。可就是这几个月,改变了我的一生——或者说,改变了徐妙云的一生。
书房里,朱棣正在看最后一封公文。
他穿了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黑色大氅,腰间佩剑。烛光下,他的侧脸线条硬朗,下颌绷得很紧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眼中有一瞬间的柔和。
“来了?”他放下笔,“都准备好了?”
“嗯。”我走到案前,“张统领说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“不急。”他起身,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,推到我面前,“这个你收着。”
我打开,里面是一叠银票、几锭金子,还有几份地契文书。最上面是一枚小巧的铜印,刻着“燕”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路上的花费,还有到了北平应急用的。”朱棣的声音很平静,“地契是北平城内的几处铺面,已经让人打点好了。印是你的,王府内务,你可以用这个印。”
我拿起那枚铜印,入手微凉,却沉甸甸的。这不是王妃的印玺,而是燕王府内务的私印——这意味着,朱棣把整个王府的后勤交给了我。
“王爷信我?”我抬眼看他。
他看着我,烛火在他眼中跳跃:“不信你,信谁?”
简单的五个字,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我心跳加速。
我收起木匣,抱在怀里:“我会管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勾了勾唇角,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,“走吧,该进宫辞行了。”
---
辰时初,奉天殿。
这是第三次见朱元璋。第一次是新婚后的例行觐见,第二次是徐达病重时朱棣带我求恩典,这是第三次,也是离开金陵前的最后一次。
大殿比记忆中更加空旷威严。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比起前两次,他似乎苍老了一些,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。
我们跪下行礼。
“老四,”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,“此去北平,路途遥远。你是朕的儿子,也是大明的藩王。守好北疆,莫负朕望。”
“儿臣谨遵父皇教诲。”朱棣伏身。
朱元璋又看向我:“徐氏。”
“儿媳在。”
“你父亲病重时,你侍疾尽心,孝心可嘉。”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“到了北平,好生辅佐燕王。你是中山王的女儿,莫辱没了门风。”
“儿媳明白。”
简单的几句交代,没有多余的话。这就是皇家,父子之间、君臣之间,永远隔着层层规矩和权衡。
退出奉天殿时,太子朱标等在殿外。
“四弟,四弟妹。”他微笑着走过来,一身杏黄色太子常服,温润如玉。比起朱元璋的威严,朱标更像是寻常人家宽厚的长兄。
“大哥。”朱棣行礼,我也跟着福身。
朱标虚扶了一下:“此去山高水长,路上保重。”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,递给朱棣,“这个你收着,到了北平再看。”
朱棣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多谢大哥。”
“自家兄弟,不必客气。”朱标看向我,眼神温和,“四弟妹,老四性子倔,有时候说话冲,你多担待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:“太子殿下放心,王爷待我很好。”
朱标点点头,又对朱棣说:“北边苦寒,照顾好自己,也照顾好弟妹。有什么难处,随时写信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辞别朱标,又去坤宁宫向马皇后辞行。这位历史上以贤德著称的皇后拉着我的手说了许多话,大多是叮嘱北方生活的细节:如何防寒,如何适应干燥,如何与当地官员女眷相处。
最后她说:“妙云,老四性子像他父皇,要强,不服输。但他心里是善的,只是不擅表达。你们夫妻一体,要互相扶持。”
我郑重应下。
从宫里出来时,已是巳时。阳光刺破晨雾,金陵城彻底苏醒。街道上车马喧嚣,人声鼎沸,一派繁华景象。
马车缓缓驶向城门。我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这座生活了将近一年的城市。
青石板路,白墙黑瓦,翘角飞檐。街边叫卖的小贩,匆匆走过的行人,茶馆里说书人的声音,胭脂铺里飘出的香气——这一切,都将成为记忆。
“舍不得?”朱棣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我放下车帘,摇摇头:“不是舍不得,只是……有些感慨。”
“感慨什么?”
“感慨人生无常。”我轻声说,“半年前,我还在徐府做待嫁的女儿,想着未来会是什么样子。现在,却要跟着你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开始全新的生活。”
朱棣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本王也一样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他目视前方,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进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:“半年前,本王还是个刚开府的藩王,想着如何在金陵立足,如何让父皇多看几眼。现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想的,是如何在北平站稳脚跟,如何让那里的百姓过得好些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但我听出了其中的重量。
从皇子到藩王,从金陵到北平,对他而言也是一次全新的开始。而这一次,有我陪着他。
我伸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。他手指微动,然后反手握住我的,十指相扣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。我们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这样握着手,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街景。
---
午时,车队在城外十里亭停下,稍作休整。
这里是官员送行的惯常地点。亭子周围已经停了不少车马,都是来送行的亲朋故旧。徐府的人也在——父亲病愈后还不能下床,是母亲和几个兄弟来的。
母亲拉着我的手,眼圈红红的:“北边冷,记得多穿衣裳。到了就写信回来,别让家里担心。”
“娘放心,我会的。”
三弟徐增寿凑过来:“四姐,等我长大了,去北平找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