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八,朱棣出发去大宁。
我站在王府门口,看着他翻身上马,带着三百亲卫消失在晨雾中。高炽在我怀里,似乎感应到父亲离开,突然哇哇大哭起来。
“乖,爹爹很快就回来。”我轻声哄着孩子,眼睛却一直望着朱棣离去的方向,直到彻底看不见。
张玉走过来:“王妃,王爷吩咐了,这些日子王府加强戒备。属下已经安排好了,日夜都有侍卫巡逻。”
“辛苦张统领了。”我转身回府,“洗衣房那几个晋王府送来的人,有什么动静吗?”
“那个秋月昨晚试图溜出洗衣房,被守夜的侍卫拦下了。”张玉低声说,“她说想见王妃,有话要说。”
我脚步一顿:“带她来书房。”
回到书房,我先看了会儿账本。朱棣走后,王府内外所有事务都落在我肩上。幸好这一年来他教了我不少,我也渐渐上手。
“王妃,人带来了。”张玉在门外禀报。
“进来。”
秋月被带进来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她跪下磕头:“奴婢秋月,拜见王妃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我放下账本,“听说你想见我?”
“是。”秋月站起身,却低着头,“奴婢……奴婢有话说。”
我让张玉和其他人都退下,书房里只剩下我和她。
“说吧。”
秋月深吸一口气:“王妃,奴婢不是晋王府的人。”
我挑眉:“哦?”
“奴婢原是西安教坊司的乐伎,”她抬起头,眼中有了泪光,“三个月前被秦王买下,送到太原晋王府受训,然后又作为礼物送到北平来。”
“秦王?”我心头一动,“你说你是秦王的人?”
“不,奴婢谁的人都不是。”秋月摇头,“奴婢只想活下去。秦王把奴婢送到晋王府,晋王又把奴婢送到燕王府,奴婢就像一件货物,被送来送去。”
她声音哽咽:“在晋王府时,他们教奴婢弹琴、跳舞、媚术,说要把燕王迷住,让燕王听奴婢的话。可奴婢……奴婢不想这样。”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我问。
“因为王妃和别的王妃不一样。”秋月看着我,“洗衣房那些姐妹都说,王妃待下人和善,从不无故责罚。而且……而且奴婢看到王妃看燕王的眼神,那是真的情意,不是装的。”
我沉默片刻: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奴婢想求王妃一件事,”秋月又跪下了,“等燕王回来,如果……如果燕王真的要收奴婢入房,请王妃让奴婢死。”
我愣住:“死?”
“是。”秋月泪流满面,“奴婢宁死,也不愿做别人手里的棋子,去害一个好人。燕王勤政爱民,王妃贤德仁厚,北平百姓都说燕王府好。奴婢不想成为害你们的刀。”
我看着她,这个才十六七岁的少女,眼里有恐惧,有绝望,但也有一种执拗的坚持。
“起来吧。”我轻声说,“我不会让王爷收你入房,也不会让你死。”
秋月抬起头,眼中闪过希望。
“但你要帮我做件事。”我说。
“王妃请吩咐。”
“洗衣房那些人里,有几个是真正忠于晋王的?”
秋月想了想:“春桃、夏荷、冬梅,她们都是晋王府的家生子,从小在府里长大。其余几个和奴婢一样,是买来的。”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你继续在洗衣房待着,盯着她们。有什么异常,立刻告诉张统领。”
“是。”秋月犹豫了一下,“王妃信奴婢?”
“我信你的眼神。”我说,“去吧,小心别被她们发现。”
秋月退下后,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秦王、晋王、朝廷……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北平,盯着朱棣。他这一去大宁,路上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。
我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春天真的来了,树枝抽出新芽,鸟儿在枝头鸣叫。但我的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“王妃,”张玉在门外说,“王知府求见。”
“请到前厅。”
王仁来是为了春耕的事。北平去年收成不好,今年开春又旱,他担心春耕受影响。
“王妃,”王仁愁眉苦脸,“永定河水位下降,好些水渠都干了。要是再不下雨,今年的春耕就麻烦了。”
我想了想:“王大人,我记得北平周边有些废弃的水井?”
“是有几口,但年久失修,要么塌了,要么没水。”
“派人去清理,”我说,“燕王府出钱,雇人去挖井。另外,推广去年我让工匠改良的翻车(水车),能引水灌溉。”
王仁眼睛一亮:“王妃说得对!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“还有,”我叫住他,“让各乡里正统计一下,谁家缺粮种,谁家缺耕牛。燕王府可以借,等秋收后按息归还。”
“王妃仁德!”王仁深深一揖,“下官代北平百姓谢过王妃!”
送走王仁,我又处理了几件王府事务。快到午时,乳母抱着高炽过来喂奶。小家伙今天特别乖,吃饱了就睡,小脸红扑扑的。
“王妃,”乳母小声说,“世子今天睡得特别香。”
“让他多睡会儿。”我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,“长得真快。”
是啊,孩子见风就长。等朱棣从大宁回来,高炽应该会翻身了。
想到朱棣,我的心又揪起来。已经走了三天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张玉派了人沿途接应,但大宁路远,来回至少要一个月。
下午,我去了一趟被服厂。
这是去年秋天建起来的,就在王府西侧。当时为了解决军需,也为了让百姓有活干,我提议建了这个厂子。现在已经有三百多女工在里面做工,缝制军衣、被褥。
管事的刘娘子见我来了,赶紧迎出来:“王妃怎么亲自来了?厂子里灰大。”
“来看看。”我走进厂房,女工们都在埋头干活,见到我都起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,继续干活。”我走到一个年轻女工身边,“做得怎么样?还顺手吗?”
那女工脸红了:“回王妃,顺手。一天能做两件棉衣,挣二十文钱。”
“家里还好吗?”
“好多了,”女工眼睛红了,“以前靠男人打短工,吃了上顿没下顿。现在奴婢在厂里做工,一个月能挣六百文,孩子能吃上饱饭了。”
我点点头:“好好干,等手艺熟了,还能涨工钱。”
“谢王妃!”女工又要跪,被我扶住了。
巡视了一圈,我让刘娘子把账本拿来。上个月被服厂盈利三百两,虽然不多,但至少能自给自足,还能给女工发工钱。
“王妃,”刘娘子小声说,“最近有些传言……”
“什么传言?”
“说……说燕王去大宁,是要联合宁王造反。”刘娘子声音更低了,“厂里有些女工的丈夫在军中,听来的消息。”
我心里一沉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无稽之谈。王爷是奉旨巡视边防,怎么到有些人嘴里就成了造反?”
“是是是,”刘娘子赶紧说,“奴婢也是不信的。只是……只是传的人多了,怕影响不好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你管好厂子,别的事不用操心。”
从被服厂出来,我心里乱糟糟的。谣言传得这么快,肯定有人推波助澜。是秦王?晋王?还是朝廷?
回到王府,张玉已经在等我了。
“王妃,有消息了。”他脸色凝重,“王爷一行在居庸关外遇到袭击。”
我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:“王爷怎么样?”
“王爷无恙,”张玉赶紧说,“袭击者只有几十人,被侍卫打退了。但……但死了三个兄弟。”
我松了口气,随即又揪心起来:“知道是什么人吗?”
“还在查。但箭是军中的制式箭,和上次练兵场的一样。”
又是制式箭。这意味着袭击者要么是军中的人,要么能弄到军中的武器。
“王爷现在到哪儿了?”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