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后第一件事,是被服厂。
正月刚过,北平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,徐妙云已经带着图纸出了门。马车在泥泞的街道上颠簸,她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这座百废待兴的北疆重镇。
选址在城东,靠近军营,也靠近民居。原是前朝遗留下的一个仓库,三进院落,虽然破败,但胜在格局完整、交通便利。徐妙云下了马车,踩着残雪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心中已有计较。
“正房做裁剪车间,东西厢房做缝纫车间,后罩房做仓库。”她吩咐跟随的王府管事,“前院打通,设个大门,方便运输。后院挖井,解决用水。”
管事拿着炭笔记录,满脑子问号,但还是老老实实写了。
三日后,修缮动工。
徐妙云再次展现了她在工程管理上的天赋。进度表、分工表、用料清单,一张张图纸分发下去,工期定在一个月。她每日来工地巡视,发现问题当场解决,绝不拖延。
“王妃,这墙要砌多高?”
“一丈二,地基要深,北平风大,墙不牢不行。”
“王妃,窗户开多大?”
“朝南开大窗,采光要好。北墙不开窗,冬天保暖。”
工匠们渐渐习惯了这位王妃什么都懂、什么都管的风格。有人私下说,王妃比工头还专业;也有人嘀咕,王妃是不是以前做过木匠。
朱棣偶尔会来。不是来监工,而是来看她。
看她在寒风中站着,和工匠讨论缝纫台的高度;看她蹲在地上,用炭笔在砖上画图;看她和女工们说话时,总是先问“家里几口人”“以前做什么的”,然后再谈工钱。
“王爷,您说王妃图什么?”侍卫丘松忍不住问。
朱棣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的背影,目光深沉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被服厂正式开工。
没有剪彩,没有鞭炮,只有徐妙云站在院子里,对面前的三十二名女工说话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燕京被服厂的工人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工钱按月结算,熟练工每月一两银子,学徒六百文。包一顿午饭,年底有分红。”
女工们面面相觑。一两银子——她们的男人在田里干一年,也不过挣个七八两。
“不过,”徐妙云话锋一转,“燕王府不养闲人。每月考核,不合格的降为学徒,连续三个月不合格的辞退。偷工减料的,一经发现,永不录用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但只要你们肯学、肯干,我保证,燕京被服厂会让你们活得有尊严。”
女工们安静了片刻,然后一个年轻媳妇举手:“王妃,俺不识字,能学吗?”
“能。”徐妙云微笑,“厂里会教。识字多的,可以学记账,将来做管事。手艺好的,可以做师傅,带徒弟。只要你有心,我就给你路。”
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怯怯道:“王妃,俺家男人不让俺出来做工……”
“你男人若来闹,让他来找我。”徐妙云语气平静,“或者,让他来找王爷。”
女工们笑了,笑声里有紧张,也有期待。
开工第一天,徐妙云亲自示范。
她在金陵时就试验过的手摇缝纫机——当然不是现代的电动缝纫机,而是利用曲柄摇杆原理制作的简易缝纫机。木制框架,铁质机针,手摇驱动,虽然比不上现代机械,但比手工缝纫快了三倍不止。
“这是缝纫机。”她坐在机器前,右手摇动轮盘,左手推送布料,“咔嚓咔嚓”声中,两块布迅速缝合在一起,针脚均匀细密。
女工们看呆了。
“王妃,这……这是仙家法器?”
“不是法器,是机器。”徐妙云起身,示意她们上前看,“原理很简单,我教你们。学会了,一天能缝十件冬衣。”
她确实简化了设计。这版缝纫机只能做直线缝合,不能绣花、不能锁边,但对于批量生产军被、军服来说,已经足够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徐妙云几乎住在了被服厂。
她教女工们操作缝纫机,教她们裁剪布料——用样板,而不是传统的“凭感觉”。她引入了流水线作业:有人专门裁剪,有人专门缝合,有人专门锁边,有人专门质检。每人只做一道工序,熟能生巧,效率成倍提升。
“王妃,这样会不会太死板了?”管事的问。
“不会。”徐妙云摇头,“流水线的好处是,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那道工序的专家。而且,如果有人请假,换个人也能顶上,不影响整体进度。”
她还设计了计件工资制:基础工钱保底,超出定额的部分按件奖励。第一个月,最快的女工多挣了四百文,相当于半个月的工钱。
消息传开,来报名的人越来越多。到三月底,被服厂已有女工八十七人,缝纫机四十台,日产冬衣一百二十件。
第一批产品是给燕山左卫的军被。
朱棣亲自来验收。他拿起一床被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被面是结实的棉布,被芯是上好的棉花,针脚细密均匀,比军队自己缝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“这一床成本多少?”他问。
“连同人工、布料、棉花,总计三百文。”徐妙云回答,“比市面上便宜两成。”
“质量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