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质保一年。开线、破损,免费修补。”
朱棣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王妃,你这个被服厂,是打算跟全北平的布庄抢生意?”
“不是抢,是合作。”徐妙云拿出一张纸,“这是供应商名单。布料从城内三家布庄采购,棉花从乡下收购,拉链、纽扣从匠户手里订做。被服厂只负责生产,不涉足零售。上下游的钱,让上下游的人赚。”
朱棣看着那张纸,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商号名称、采购价格、合作条款。
“你这是……把整个北平的纺织业都串起来了。”
“这叫产业链。”徐妙云纠正他,“王爷,一家被服厂改变不了什么,但一条产业链能。”
四月初,第一批军被送进军营。
将士们起初不以为意——不过是被子,有什么稀奇?但夜里一盖,才发现不一样。被子厚实暖和,大小合适,而且每床被子角上都绣着编号,哪个车间、哪个工人生产的,一目了然。
“这是王妃想出来的。”分发被子的军需官说,“说是质量追溯。谁的被子出了问题,直接找到谁。”
将士们面面相觑,然后有人笑了:“王妃这是把咱们当主顾伺候啊。”
丘福特意来道谢。他站在被服厂院子里,看着女工们忙碌的身影,看着一排排缝纫机咔嚓作响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王妃,末将戍边二十年,从没见过这样的。”他说,“将士们的被服,从来都是能穿就行、能盖就行。谁敢想还能有定做、还能有质保?”
徐妙云正在检查一批新到的棉花,闻言抬头:“将士守边,拿命在保家卫国。他们值得最好的。”
丘福愣了片刻,忽然抱拳:“王妃,末将替燕山左卫三千将士,谢过王妃!”
他这一抱拳,身后的几个将领也纷纷抱拳。
徐妙云摆摆手:“别谢我,要谢就谢王爷。是他批的银子,是他顶的压力。”
她顿了顿,认真道:“以后将士们有什么需要,尽管跟我说。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只要是对守边有益的,我都想办法。”
四月中旬,被服厂接了一个大单——燕王麾下三卫,总计一万二千件夏装,限期两个月。
徐妙云接到订单时,正在后院教女工学识字。她看了一眼数字,平静道:“能完成。”
管事的急了:“王妃,时间太紧了!咱们只有不到一百个工人!”
“那就招人。”徐妙云放下手中的炭笔,“贴出告示,再招一百名女工。同时,把订单分包给城内的裁缝铺,让他们也做一部分。我们提供布料、样板,他们负责缝制,按件付酬。”
“分包?”
“对。”徐妙云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,“被服厂做核心工序——裁剪、质检、包装。简单的缝纫活,分包出去。这样一来,产能就上去了。”
管事的半懂不懂,但还是照办了。
结果,一万二千件夏装,提前十天完成。质量全部合格,没有一件返工。
朱棣看着交付报告,沉默了很久。
“王妃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以前……真的是徐府的千金?”
徐妙云正在给朱高炽喂奶——二月底她刚生了长子,如今还在哺乳期。闻言抬头:“王爷怀疑什么?”
“我怀疑……”朱棣走近,看着她,“你是老天爷派来帮我的。”
徐妙云笑了,低头看着怀中吮吸的儿子:“也许吧。不过我更愿意相信,是缘分。”
窗外,北平的春天终于来了。
柳树发了新芽,护城河解了冻,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被服厂的女工们下了工,三三两两走在回家的路上,手里提着用工钱买的米面菜肉。
有个年轻媳妇买了只烧鸡,油纸包着,香气四溢。同伴笑她:“舍得花钱了?”
“上个月挣了一两二钱银子。”媳妇笑得眼睛弯弯,“给娃他爹买只鸡,补补。”
“你男人不是不让你出来做工吗?”
“早不管了。上回他来看见我拿工钱回来,眼睛都直了。现在他下了工还来接我,怕我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。”
笑声在春风里飘散,飘过北平的大街小巷,飘进燕王府的深宅大院。
徐妙云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天际线上一抹淡淡的绿意。她怀里抱着儿子,身后站着丈夫,脑海中想着被服厂下一批订单。
“王爷,”她忽然说,“你说,三年后北平会变成什么样?”
朱棣走过来,揽住她的肩:“有你,一定比我想象的更好。”
暮春的风吹过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北方边城,一家小小的被服厂,正在悄悄改变着什么。
不只是军需保障,不只是妇女就业,而是一种可能性——关于生存,关于尊严,关于一个女人能活成的模样。
而这,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