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,北平天气转凉。
蒙古人退去后,城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但徐妙云知道,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。北元残余势力仍在草原上游荡,随时可能再次南下。要想长治久安,光靠城墙和刀枪不够,还得靠脑子。
“开蒙”二字,是她从金陵就开始筹划的。
抵达北平后,她发现一个严峻的问题——王府上下,从管事到杂役,识字的不到一成。账房先生倒是认字,但只会记流水账,连基本的加减乘除都算不利索。工匠们手艺精湛,却看不懂图纸,全靠口传心授。
“这不行。”徐妙云对朱棣说,“王爷要练兵,我要管家,总不能让一群文盲替你办事。”
朱棣皱眉:“文盲?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不识字、没文化的人。”徐妙云解释,“王爷,您想想,账房先生连账都算不清,怎么管钱?工匠看不懂图纸,怎么造兵器?侍卫不识字,怎么记军令?长此以往,王府非乱不可。”
朱棣沉默片刻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办扫盲班。”徐妙云拿出一张纸,“先从王府开始,所有管事、账房、工匠,必须识字算数。学不会的,降职;不肯学的,换人。”
朱棣看着那张写满课程计划的纸,忽然笑了:“你这是要把王府变成学堂?”
“不止。”徐妙云也笑了,“等王府办好了,再推广到全军、全城。王爷,治军治国,先从识字开始。”
朱棣想了想,点了头。
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
燕王府第一届扫盲班正式开学。
地点设在西跨院的空房里,桌椅是新打的,黑板是用墨汁涂黑的木板,粉笔是用白垩土捏的。徐妙云亲自主讲,课程分为两门:识字和算术。
第一天,来了二十三个人。
有账房先生、库房管事、厨房管事、工匠头目,还有几个侍卫。年纪最大的五十多岁,最小的十六七岁。一个个坐在课桌前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“各位,”徐妙云站在黑板前,环视一圈,“从今天起,每周二、四、六下午上课,每次一个时辰。三个月后考试,合格的留下,不合格的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降职使用。”
堂下一片哗然。
账房先生老周头第一个站起来:“王妃,小的都五十多了,记性不好,学不会怎么办?”
“学不会就多学。”徐妙云语气平静,“老周头,你管着王府的账目,若是连账都算不清,我怎么放心把银子交给你?”
老周头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一个年轻工匠举手:“王妃,俺就是个打铁的,识字有啥用?”
徐妙云走到他面前:“你打的刀,若是不认识‘钢’和‘铁’的区别,怎么知道哪种材料更好?若是不懂‘温度’‘硬度’这些词,怎么跟别人交流经验?”
工匠愣了愣,挠挠头。
“各位,”徐妙云回到黑板前,“我知道你们觉得学这些没用。但我告诉你们,识字的工匠,工钱比不识字的贵一倍。会算账的管事,能管更大的摊子。你们今天花三个月学的东西,将来会让你们挣更多的银子,过更好的日子。”
堂下安静了。
“现在,开始上课。”
第一堂课,教的是十个常用字:人、口、手、上、下、大、小、多、少、一。
徐妙云写得慢,讲得细。每个字都拆解笔画,解释意思,举例说明。她还发明了“识字卡片”——硬纸板上写大字,背面画图,方便记忆。
“人,就是你们,我,王爷,所有人。口,吃饭说话用的。手,干活用的……”
堂下二十三个成年人,像小学生一样跟着念,一笔一划地写。有人握笔像握锄头,有人把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没有人放弃。
老周头写了一个“人”字,端详半天,忽然说:“王妃,这个字真像两条腿站着。”
徐妙云笑了:“对。‘人’就是两条腿站着的样子。你们看,汉字是有道理的,不是乱画的。”
气氛渐渐活跃起来。有人开始讨论字形,有人试着写自己的名字,还有人问“燕”字怎么写。
徐妙云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“燕”字:“这是咱们王府的‘燕’。上面是‘廿’,像燕子的头;中间是‘口’,像身子;下面是‘北’,像翅膀和尾巴。合起来,就是一只燕子。”
工匠们恍然大悟:“原来燕王的‘燕’是这么写的!”
算术课更有意思。
徐妙云教的不是《九章算术》那套,而是现代小学数学——阿拉伯数字、加减乘除、竖式计算。她把“壹贰叁肆”简化成“1234”,把“甲乙丙丁”换成“ABCD”。
“这是新式数字,简单好记。”她在黑板上写下0-9十个数字,“以后记账、算账,都用这套。比汉字数字快十倍。”
账房先生们面面相觑。老周头颤颤巍巍地问:“王妃,这些圈圈杠杠,是哪个神仙发明的?”
徐妙云忍住笑:“不是神仙,是西域商人用的。我改良了一下,适合咱们用。”
她教的算术实用至极——不是做题,而是算账。猪肉多少钱一斤,买十斤多少钱;布料每匹多少钱,做一百件军服需要多少匹;一个工人每天挣多少,一个月挣多少……
“学会这些,”她说,“你们以后买菜不会被人坑,发工钱不会算错,做生意不会亏本。”
工匠们听得眼睛发亮。
九月中的一天,朱棣路过西跨院,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。
他停下脚步,透过窗纸往里看——二十多个人坐在课桌前,跟着徐妙云念“一二三四五”。她站在前面,手里拿着戒尺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
认真得像教小孩子。
朱棣看了很久,没有进去。
“王爷,”丘松小声问,“要不要进去看看?”
“不用。”朱棣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天晚上,他对徐妙云说:“我也来上课吧。”
徐妙云正在喂朱高炽吃米糊,闻言抬头:“王爷?”
“我也识字不多。”朱棣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,“小时候在宫里,先生教过,但我坐不住。现在想想,是该补补了。”
徐妙云看着他,笑了:“好。不过王爷来上课,可不能摆架子。要跟其他人一样,叫先生。”
朱棣嘴角抽了抽:“叫你先生?”
“对。”徐妙云把朱高炽递给他,“叫声听听。”
朱棣抱着儿子,沉默了半天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先生。”
徐妙云笑弯了腰。
九月底,扫盲班第一次小测验。
考试内容很简单——写二十个常用字,做十道加减法。徐妙云亲自监考,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毛笔沙沙声。
成绩出来后,她有些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