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名不是年轻的账房先生,不是聪明的工匠,而是五十多岁的老周头。他一笔一划写完了所有字,算术全对,连附加题都做对了。
“老周头,不错啊。”徐妙云当众表扬。
老周头搓着手,不好意思地笑:“王妃,小的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。现在学了字,才知道自己还能进步。”
“当然能。”徐妙云认真道,“活到老,学到老。”
第二名是铁匠张大锤。他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算术极好,所有题目都算得又快又准。
“张师傅,”徐妙云问他,“你是不是以前学过算术?”
张大锤挠头:“俺没学过,但俺打铁的时候,天天算火候、算时间、算材料。可能……算习惯了。”
徐妙云点点头:“这就是经验的力量。现在你把经验跟理论结合起来,将来会更好。”
最差的是厨房管事刘胖子。二十个字错了十五个,算术题全错。他耷拉着脑袋,像霜打的茄子。
“刘管事,”徐妙云没骂他,“你每天做饭,要管多少食材?”
“米、面、肉、菜、油、盐、酱、醋……少说也得三四十样。”
“那你怎么算账?”
“靠记性。”刘胖子苦着脸,“有时候记混了,就短斤少两。”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徐妙云把试卷还给他,“记性再好,也不如笔头。从今天起,你每天学五个字,做五道题。下个月再考,如果还不及格——”
她没说后果,但刘胖子打了个哆嗦。
十月中旬,扫盲班开始分级教学。
基础班学识字和简单算术,针对完全不认字的人。提高班学常用字词和四则运算,针对有一定基础的人。专业班则分门别类——账房学记账、财务报表;工匠学看图、测量、材料计算;侍卫学认地图、写军令、记情报。
徐妙云还编写了教材。《识字三百》《实用算术》《账房入门》《工匠图算》……每本都不厚,简单易懂,注重实用。
“我不要你们考秀才、中举人,”她在开学典礼上说,“我只要你们能看懂公文、算清账目、记好军令。这些本事,在北平有用,在全天下都有用。”
消息传开后,有人嘲讽。
“燕王妃给下人开蒙?有辱斯文!”
“女子教书?成何体统!”
徐妙云听到这些话,只是笑笑:“让他们说。等我的账房先生能算清天下账,工匠能看懂所有图纸,侍卫能记住每道军令,看他们还笑不笑。”
朱棣倒是支持她。他甚至下了一道命令:燕王府所有属官、侍卫、工匠,必须在半年内通过扫盲班考试。通不过的,要么降职,要么走人。
这道命令一出,报名人数暴增。到十月下旬,扫盲班已经从二十三人扩大到八十多人,分了三个班,每天轮换上课。
徐妙云一个人忙不过来,开始培养“助教”——学得快的教得慢的,识字多的教不认字的。
“这叫‘兵教兵’。”她说,“自己人教自己人,更懂彼此的需要。”
老周头成了算术助教,张大锤成了工匠班助教,还有几个年轻侍卫负责教体能好的同僚认字。
教学相长,进步更快。
十一月初,第一批学员结业。
考试比第一次难得多——写一百个常用字,做五十道四则运算,外加专业题。账房考记账,工匠考看图,侍卫考写军令。
结果出乎意料的好。八十多人中,七十一人通过,通过率接近九成。
朱棣亲自来给结业学员颁发证书。证书是徐妙云设计的,上面写着“燕王府扫盲班结业证书”,盖着燕王大印。
“从今天起,”朱棣把证书递给老周头,“你就是有学问的人了。”
老周头捧着证书,老泪纵横:“王爷,小的这辈子……值了。”
轮到张大锤时,朱棣多问了一句:“张师傅,现在能看懂图纸了吗?”
张大锤咧嘴笑:“能!王妃画的图,俺全能看懂!”
“那好。”朱棣拍拍他的肩,“明年改良军械,你来负责。”
张大锤愣住,随即跪下了:“多谢王爷!多谢王妃!”
结业典礼后,徐妙云在暖阁里请学员们吃了顿饭。菜不贵,但丰盛——红烧肉、炖鸡、鱼汤,还有酒。
“各位,”她举杯,“三个月前,你们还是‘文盲’。现在,你们是燕王府第一批‘扫盲班毕业生’。以后,你们要带更多徒弟,教更多人识字算数。燕王府的未来,北平的未来,靠你们。”
众人举杯,一饮而尽。
那晚,朱棣难得喝多了。
他靠在暖阁的榻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,忽然说:“妙云,你做的这些事,比练兵还重要。”
徐妙云正在收拾碗筷,闻言抬头:“为什么?”
“练兵只能练出一时之勇。”朱棣的声音有些含糊,“但教人识字算数,能改变一辈子。”
徐妙云放下碗筷,走到他身边坐下:“王爷,您知道我最想教他们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是识字,不是算数。”她看着窗外的月亮,“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。”
朱棣转头看她。
“人认了字,就会读书;读了书,就会思考;会思考了,就知道这世上除了吃饱穿暖,还有别的东西。”她轻声说,“尊严、理想、家国天下……这些词,不识字的人永远不会懂。”
朱棣沉默了很久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我以前只知道打仗、争权、夺利。认识你之后,才知道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徐妙云靠在他肩上,笑了:“王爷,您这是变着法儿夸我呢。”
“不是夸。”朱棣认真道,“是真话。”
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远处,西跨院的教室里还亮着灯——那是提高班在加课,学员们自发组织的。
徐妙云闭上眼睛,听着隐约传来的读书声。
“一二三四五,金木水火土……”
简单的字句,却像种子一样,正在这片寒冷的土地上生根发芽。
她知道,总有一天,这些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。到那时,北平不再只是军事重镇,而将成为真正的文化中心。
而她,愿意做那个播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