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北平,冷得像个冰窖。
朱棣从军营回来时,天色已经黑透。北风裹着雪花打在脸上,像刀子割。他裹紧大氅,快步穿过前院,直奔后院暖阁。
推开门,热气扑面而来。
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,墙角的水仙开了几朵,幽香混着炭气,说不出的舒服。徐妙云坐在窗前,怀里抱着朱高炽,手里拿着本书,正低声念着什么。小家伙裹得像个粽子,瞪着眼睛听,时不时咿呀两声。
“回来了?”徐妙云抬头,看到他眉毛上挂着的雪珠,笑了,“外面冷吧?”
“冷。”朱棣脱下大氅,挂在门边的衣架上,走过来伸手烤火,“这暖阁,比军营暖和一百倍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徐妙云把朱高炽递给他,“抱着,我去给你盛饭。”
朱棣接过儿子,低头看他。朱高炽已经七个多月了,白白胖胖,见了他就笑,露出两颗小米牙。
“这小子,”朱棣捏捏他的脸,“比他爹有福气,一出生就住暖阁。”
徐妙云端着饭菜进来,闻言笑道:“王爷小时候没有暖阁?”
“宫里哪有这个。”朱棣把儿子放在榻上,接过饭碗,“冬天全靠炭盆,离远了冷,离近了呛。哪像你这暖阁,又暖和又干净。”
徐妙云在他对面坐下,托着腮看他吃。朱棣吃饭很快,但不粗鲁,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养成的习惯。
“慢点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朱棣夹了口菜,“今天练兵,将士们问了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们说,王妃发明的暖阁,能不能在军营也建几间?冬天太冷,好多人生冻疮。”
徐妙云眼睛一亮:“可以啊。暖阁的原理很简单——地炕加火墙,热量从地下和墙壁散发,比炭盆均匀,还省燃料。军营的大通铺,完全可以改造。”
朱棣放下筷子:“你画个图纸,我让人去办。”
“好。”徐妙云已经拿出纸笔,开始画草图,“其实不光是军营,城里的贫苦百姓也需要。若是能在每个坊设个‘暖房’,冬天让老人孩子进去避寒,能少死很多人。”
朱棣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忽然说:“妙云,你心里装的人,越来越多了。”
徐妙云抬头,迎上他的目光:“因为我是燕王妃。燕王妃心里不装北平百姓,装谁?”
朱棣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暖阁是徐妙云到北平后最得意的“发明”之一。
说起来原理并不复杂——在房间地下砌烟道,墙内砌火墙,外面烧火,热量通过烟道和火墙均匀散发。没有烟尘,没有明火,安全暖和。
她在金陵时就想到了,但南方的冬天没有北方这么冷,一直没实施。到北平后,第一个冬天还没到,她就让人改造了暖阁。
工匠们第一次听说这个方案时,都觉得匪夷所思。
“王妃,地上烧火?那不把地板烧着了?”
“不会。”徐妙云画出示意图,“烟道上面铺石板,石板上面铺黄土,黄土上面铺砖。热量透过层层传导上来,地板只是温热,不会着火。”
工匠们半信半疑地试了,结果大吃一惊。暖阁里的温度比普通房间高了不止一倍,而且没有烟,没有灰,干净得很。
“王妃,这是仙术吧?”有人问。
“不是仙术,是物理。”徐妙云笑,“热空气往上走,冷空气往下走。把热源放在地下,整个房间都能暖起来。”
从那以后,“王妃暖阁”在北平城传开了。达官贵人纷纷来求图纸,徐妙云来者不拒,还让人把简化版的设计图刻在木板上,免费发放。
“让老百姓也能用,”她说,“用不起砖石的,可以用土坯。关键是烟道要通畅,火墙要厚实。虽然效果差点,但总比冻着强。”
十一月中旬,北平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雪下了三天三夜,城外的积雪没过了膝盖。徐妙云站在暖阁窗前,看着漫天飞雪,忽然说:“王爷,城里的粥棚开了吗?”
“开了。”朱棣坐在榻上看公文,“你上个月吩咐的,城东、城西、城南各设了一个,每天施粥两个时辰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勉强够。”
徐妙云想了想:“再增设两个,城北和城中。另外,让被服厂赶制一批棉衣,发给没有冬衣的百姓。”
朱棣放下公文,看着她:“妙云,王府的银子不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徐妙云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“但我更知道,这个冬天如果不管,会冻死很多人。王爷,民心比银子重要。”
朱棣没再说什么,只是握了握她的手。
那天下午,徐妙云冒着大雪出了门。
她要去城东的粥棚看看。青竹劝她:“王妃,雪太大了,等小些再去吧。”
“不等。”徐妙云穿上斗篷,戴上风帽,“百姓能在雪里排队等粥,我为什么不能在雪里去看他们?”
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,半个时辰才到城东。
粥棚搭在关帝庙前的空地上,用芦席和油布搭了个简易棚子。棚下支着三口大锅,热气腾腾。排队的人很多,大多是老人和孩子,穿着破旧的棉衣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。
徐妙云下了马车,走到粥棚前。
“王妃来了!”有人认出了她,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大家别慌,我来看看。”徐妙云走到锅前,舀了一勺粥看了看——稠的,米粒饱满,还加了点杂粮和菜叶。
“粥不错。”她对负责施粥的管事说,“每天熬多少?”
“回王妃,每天三锅,大约够三百人吃。”
“不够。”徐妙云看了看排队的人,“从明天起,加到五锅。另外,每锅加半斤肉末,让百姓有点油水。”
管事愣了:“王妃,这……这得多少银子?”
“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徐妙云转身对排队的人说,“各位父老,从明天起,粥棚增加到五个,每个棚每天五锅粥,加肉末。天冷,大家多喝点,暖和身子。”
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哭声。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,要给徐妙云磕头:“王妃,您是大善人啊……”
徐妙云赶紧扶住她:“老人家别这样。燕王府在北平一天,就不会让大家饿着冻着。”
老妇人拉着她的手,老泪纵横:“俺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王妃……”
回府的路上,马车里很安静。
青竹忍不住问:“王妃,您为什么要亲自来?派个人来看看不就行了?”
“不一样。”徐妙云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的雪,“我来了,百姓就知道王府在乎他们。在乎两个字,比一千两银子都管用。”
青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暖阁里的炭火彻夜不熄。
朱棣批完最后一份公文,已经是三更天。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看向旁边——徐妙云靠在榻上睡着了,手里还拿着针线,腿上放着缝了一半的小棉袄。
是给朱高炽做的。
朱棣轻轻抽走针线,把棉袄放到一边。他看着她睡着的样子,呼吸均匀,睫毛微微颤动,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