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好事。
他扯过一条毯子,盖在她身上。刚盖好,她就醒了。
“几更了?”她迷迷糊糊地问。
“三更了。去床上睡吧。”
“嗯……”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“你公文批完了?”
“批完了。”
“有什么要紧的事吗?”
“朝廷来了旨意。”朱棣的声音沉了沉,“明年开春,父皇要巡视北平。”
徐妙云瞬间清醒了:“朱元璋要来?”
“嗯。”朱棣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仍在飘落的雪,“说是巡视边防,其实是来看看我这个儿子在北平干得怎么样。”
徐妙云披上外衣,走到他身边:“王爷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他看不上我们做的这些事。”朱棣的声音有些涩,“被服厂、扫盲班、暖阁、粥棚……在父皇眼里,也许都是花架子。”
徐妙云想了想,说:“那就让他看看,这些花架子能不能让北平变好。”
朱棣转头看她。
“王爷,”徐妙云握住他的手,“我们做的事,经得起任何人看。朱元璋是雄主,雄主不会只看表面。他会看到被服厂让将士暖了身子,暖阁让百姓少了冻伤,扫盲班让更多人认了字,粥棚让穷人有了活路。这些,不是花架子。”
朱棣沉默良久,点了点头。
窗外,雪渐渐小了。
暖阁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。
“妙云,”朱棣忽然说,“如果没有你,北平不会变成这样。”
徐妙云靠在他肩上:“如果没有王爷,我也做不成这些事。”
“所以,”朱棣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们是彼此成就。”
徐妙云笑了:“王爷,您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朱棣难得开了个玩笑。
笑声在暖阁里回荡,驱散了冬夜的寒冷。远处传来打更声——四更了。
天亮后,还有无数事要做。
但此刻,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,只有两个人,两颗心,靠得很近。
十二月初,北平最冷的日子来了。
徐妙云让人在暖阁里加了两盆水仙,青翠的叶子,洁白的花瓣,给沉闷的冬天添了几分生气。朱高炽已经会爬了,在榻上到处乱窜,奶娘在后面追得满头大汗。
徐妙云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——是北平城防改造计划。
“这里,加一座角楼;这里,挖一道壕沟;这里,修一条暗道……”她用炭笔在图上标注,嘴里念念有词。
朱棣走过来,看了看图纸:“你这是要把北平城变成铁桶?”
“对。”徐妙云头也不抬,“上次蒙古人攻城,我发现了很多漏洞。西北角城墙太矮,北门缺少瓮城,护城河太窄……这些都得改。”
“需要多少银子?”
“初步估算,五万两。”
朱棣倒吸一口凉气:“五万两?王府账上只有八千两。”
“所以我才在想办法。”徐妙云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,“被服厂下半年能盈利两千两,边贸如果谈成了,每年能入账一万两。再跟朝廷要点,跟本地富商募点,三年内应该能凑够。”
朱棣在她对面坐下,认真地看着她:“妙云,你有没有算过,你来北平半年,做了多少事?”
徐妙云一愣:“没算过。”
“我帮你算。”朱棣伸出手指,“改造王府、开办被服厂、改良军粮、击退蒙古兵、开扫盲班、设粥棚、建暖阁……七件事。半年,七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:“换了别人,一件都做不成。”
徐妙云笑了:“那是因为有王爷支持。没有您批银子、顶压力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配合得好。”朱棣握住她的手,“你出主意,我出力。你管后勤,我带兵。你教读书,我练打仗。这叫——”
“优势互补。”徐妙云接话。
“对,优势互补。”
窗外,雪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,照在雪地上,白晃晃的刺眼。暖阁里,水仙花开得正好,清香满室。
朱高炽爬过来,抱住徐妙云的腿,咿咿呀呀地叫。
徐妙云弯腰抱起他,亲了亲他的脸蛋:“小祖宗,你也想参与?”
朱高炽咯咯笑起来,伸手去抓桌上的图纸。
“别抓!”徐妙云赶紧把图纸抢走,“这是你爹的城防图,抓坏了你赔?”
朱高炽才不管,继续伸手。朱棣把他接过去,举高高,小家伙笑得更欢了。
“这小子,”朱棣说,“将来肯定是个将才。”
“你每个儿子都是将才。”徐妙云笑,“上回高煦出生,你也这么说。”
“高煦确实是将才。”朱棣把儿子放下来,“老大嘛,文才。”
徐妙云看着他,忽然说:“王爷,不管他们将来是什么才,我都希望他们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记住北平的冬天有多冷,记住暖阁有多暖。记住冷的时候,有人需要帮助;记住暖的时候,别忘了那些还在冷的人。”
朱棣看着她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“我会教他们的。”他说,“你也会。”
徐妙云点点头,重新拿起炭笔,继续画她的城防图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把雪地染成金红色。暖阁里,炭火正旺,水仙花开,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,各忙各的。
这个冬天,很冷。
但暖阁里,很暖。
而徐妙云知道,她要做的不只是暖一间屋子,而是暖一座城,暖一国的人。
路还长,但她不着急。
一件件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