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九年的春节，是朱棣一家在北平过的第一个年。

腊月二十三，祭灶。徐妙云亲自下厨，做了灶糖和糖瓜。朱棣站在厨房门口，看她挽着袖子揉面，脸上沾了面粉，像只花猫。

“王妃还会做这个？”

“不会，现学的。”徐妙云头也不抬，“糖瓜做坏了三锅，这是第四锅。再不行就让灶王爷吃面团。”

朱棣笑了。他很少笑，但跟徐妙云在一起时，笑容越来越多了。

腊月二十四，扫尘。徐妙云发动全府上下大扫除，从正殿到柴房，一处不落。她还让人用石灰水把外墙刷了一遍，灰扑扑的王府顿时亮堂了许多。

“新年新气象。”她说。

腊月二十五，磨豆腐。徐妙云让人在厨房支起石磨，泡了三十斤黄豆，磨了整整一天。豆腐脑、豆腐干、冻豆腐、臭豆腐……各式各样做了几十斤。

“够吃到正月十五。”她对管事的说。

腊月二十六，杀年猪。王府养的三头猪都宰了，留了一头做腊肉，一头做灌肠，一头过年吃。徐妙云亲自灌的香肠，加了花椒、八角、桂皮，挂在廊下风干，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
腊月二十七，赶大集。徐妙云带着青竹去了城里的年集。虽然天寒地冻，但集市上人山人海，卖年画的、卖窗花的、卖鞭炮的、卖糖果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“这才是过年的样子。”徐妙云买了一堆年货，还给朱高炽买了个布老虎，“金陵的年集太斯文了，北平的热闹。”

腊月二十八，把面发。厨房蒸了十几笼馒头、花卷、枣糕，还有各种造型的面点——小兔子、小刺猬、小鱼，栩栩如生。

“王妃手真巧。”厨娘们赞叹。

“熟能生巧。”徐妙云笑道，手上不停，又捏了个小老虎。

腊月二十九，上供请祖。徐妙云设了香案，摆了供品，带着朱棣给祖宗上香。朱棣跪在蒲团上，神情肃穆。

“父皇、母后，儿臣在北平，一切安好。”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身边的徐妙云，“儿媳妙云，贤淑能干，把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孙儿高炽，健康聪慧。儿臣定当尽心竭力，守好北疆。”

徐妙云也上了香，心里默默祈祷：列祖列宗保佑，一家平安，北平平安，大明平安。

腊月三十，除夕。

一大早，徐妙云就开始忙活。贴春联、挂灯笼、剪窗花、摆年画……她把王府上下装扮得喜气洋洋。正门贴了朱棣写的春联——“燕山雪花大如席，北平春风暖似家”，横批“燕北春来”。

“王爷的字，进步很大。”徐妙云评价。

“跟你学的。”朱棣难得谦虚。

年夜饭是徐妙云亲自拟的菜单：四凉八热一汤一甜点。凉菜有酱牛肉、水晶肘子、凉拌三丝、糖醋萝卜；热菜有红烧鱼、四喜丸子、粉蒸肉、糖醋里脊、葱烧海参、清炒时蔬、腊肉炒蒜薹、干炸带鱼；汤是老母鸡炖蘑菇；甜点是拔丝山药。

“十二道菜，一年十二个月，月月圆满。”徐妙云解释。

朱棣看着满满一桌子菜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妙云，你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。”徐妙云给他夹了块鱼，“吃鱼，年年有余。”

朱高炽被奶娘抱来，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，看着满桌子菜，口水直流。徐妙云给他舀了点米糊，他吃得满嘴都是，咯咯直笑。

“这小子，将来肯定是个吃货。”朱棣说。

“能吃是福。”徐妙云笑着擦儿子的嘴，“王爷小时候过年怎么过的？”

朱棣的眼神暗了暗：“宫里过年，规矩多。祭祖、朝贺、赐宴……一套流程走下来，人都累散了。母后在的时候还好，母后走了以后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徐妙云握住他的手：“以后咱们自己过，想怎么过就怎么过。”

朱棣点点头，反握住她的手。

除夕守岁，一家人坐在暖阁里。炭火烧得旺旺的，水仙花开得正香。朱高炽已经睡了，徐妙云靠在朱棣肩上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。

“北平的鞭炮，比金陵响。”她说。

“北地风大，火药足。”朱棣答。

“王爷，新的一年，有什么愿望？”

朱棣想了想：“把北平守好，把兵练好，把家管好。你呢？”

徐妙云笑了：“把被服厂办好，把学堂开好，把儿子养好。还有——”

“还有什么？”

“把王爷照顾好了。”

朱棣侧头看她，烛光映在她脸上，温柔而坚定。他低下头，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。

“新年快乐，妙云。”

“新年快乐，王爷。”

正月初一，拜年。

天还没亮，王府就热闹起来了。官员们、将领们、本地士绅们，络绎不绝地来给燕王和燕王妃拜年。徐妙云穿着大红织金袄裙，头戴赤金凤冠，端庄大气，应对得体。

“王妃新年好！”

“张大人新年好，府上老小都安康？”

“托王妃的福，都好都好！”

“李将军新年好，今年戍边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不辛苦，有王妃的暖阁和被服厂，将士们这个冬天好过多了！”

徐妙云一一回应，滴水不漏。朱棣在旁边看着，心里暗暗佩服——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、官职、家眷情况，甚至连去年谁生了孩子、谁父母过寿都记得。

“你怎么记这么多？”他小声问。

“做功课了。”徐妙云也小声回，“年前把北平所有官员将领的花名册都背了一遍。礼多人不怪，记住名字就是尊重。”

正月初二，回门。

但北平离金陵太远，回不了娘家。徐妙云只好写了封长信，让人快马送回徐府。信里详细说了在北平的生活——被服厂、学堂、暖阁、城防，事无巨细。最后写道：“女儿一切安好，王爷待我极好，高炽健康聪慧。父亲大人勿念，保重身体。”

她还让人带了一车北平特产——干蘑菇、野山参、鹿茸、皮货，还有她亲手做的腊肠和香囊。

“让他们知道，”徐妙云说，“我在北平过得很好。”

正月初三，走亲戚。

王府在北平没有亲戚，但徐妙云说：“将士们就是咱们的亲戚。”她带着礼物去了军营，给将士们拜年。每个士兵发了一包糖、一块腊肉、一双新袜子。

“王妃，这怎么好意思！”丘福搓着手，“该将士们给王妃拜年才是！”

“都是一家人，不分彼此。”徐妙云笑着，“丘将军，过年好！”

丘福眼圈红了，抱拳道：“王妃过年好！末将替将士们谢王妃！”

正月初四，接财神。

徐妙云在王府正殿设了财神位，供了水果、糕点、香烛。她还让人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，噼里啪啦响了半天。

“王妃信这个？”朱棣问。

“信。”徐妙云认真道，“财神爷保佑被服厂生意兴隆，商队平安顺利，王府财源广进。”

朱棣哭笑不得：“你一个王妃，整天想着赚钱。”

“没钱怎么干事？”徐妙云振振有词，“王爷打仗要钱，修城要钱，养兵要钱，办学堂要钱……哪样不要钱？我不想法子赚钱，难道去抢？”

朱棣被她说得哑口无言。

正月初五，破五。

按照习俗，这天要吃饺子、扫垃圾、送穷神。徐妙云包了三种馅的饺子——猪肉白菜、韭菜鸡蛋、羊肉胡萝卜。她还让人把王府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，把垃圾倒在城外，寓意送走穷神。

“送走了穷神，才能迎来财神。”她说。

正月初六，开市。

被服厂、商号、学堂全部恢复营业。徐妙云给每个员工发了一个“开工红包”——不多，六文钱，图个吉利。

“新的一年，大家好好干！”她在被服厂门口对女工们说，“只要肯努力，日子会越来越好！”

女工们齐声应道：“是！王妃！”

正月初七，人日。

传说这天是女娲造人的日子，要吃长寿面。徐妙云亲自擀面，切得细细的，煮了一大锅。朱棣吃了三碗，朱高炽也吃了小半碗米糊糊。

“王爷，吃长寿面能长寿。”徐妙云说。

“能跟你一起长寿就行。”朱棣难得说了一句情话。

徐妙云脸红了。

正月初八，顺星。

徐妙云在院子里设了灯盏，点了四十九盏灯，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。朱棣站在旁边，看她一一点亮那些灯。

“妙云，你信这些吗？”他问。

“信则有，不信则无。”徐妙云吹亮最后一盏灯，“但不管信不信，点几盏灯总是好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