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看着她被灯火映红的脸，忽然觉得，她就是他的灯。

正月初九，天公生。

按习俗要拜玉皇大帝。徐妙云在正殿设了香案，摆了九样供品，带着朱棣和朱高炽上香磕头。

“祈求玉皇大帝保佑，”她跪在蒲团上，双手合十，“保佑北平百姓平安，保佑边关将士安康，保佑大明国运昌盛。”

朱棣在旁边听着，心里一动——她求的，都是别人，没有一样为自己。

“再求一个。”他说。

徐妙云抬头看他。

“求保佑妙云身体健康，长命百岁。”

徐妙云愣了一下，笑了，转头对天公说：“玉皇大帝，您听见了？再求一个，保佑我家王爷也身体健康，长命百岁。”

正月初十，到正月十四，徐妙云都在准备元宵节。

元宵节是春节的压轴大戏，她打算好好办一场。

“北平百姓苦了这么多年，该热闹热闹了。”她对朱棣说，“办一场灯会，让百姓们开心开心。”

朱棣皱眉：“办灯会要花不少银子。”

“不用花多少。”徐妙云拿出预算表，“灯笼让百姓自己做，王府提供竹篾和彩纸。猜灯谜的奖品用小玩意儿，不值钱但喜庆。民间社火表演不花钱，百姓自己组织自己演。主要花销是烟花爆竹和茶水点心，总共不到一百两。”

朱棣看了看预算表，点头：“行，你看着办。”

徐妙云雷厉风行，立刻行动起来。她让人在城中心搭了个牌楼，挂上“北平元宵灯会”六个大字。又在牌楼两侧搭了两个灯棚，一个展览花灯，一个猜灯谜。还让人在城墙上挂了一串串红灯笼，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。

民间社火也组织起来了——踩高跷、跑旱船、扭秧歌、舞龙舞狮，报名的人挤破了门槛。

“王妃，俺们村要出龙灯！”

“俺们坊要出秧歌队！”

“俺们铺子要出锣鼓班子！”

徐妙云来者不拒，只提了一个要求：“安全第一。人多的地方要有秩序，不能挤伤人。烟花爆竹要在指定地点燃放，不能引起火灾。”

正月十五，元宵节。

天还没黑，北平城就热闹起来了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，大人孩子都换上新衣裳，涌上街头。城中心的牌楼前人山人海，比过年还热闹。

徐妙云抱着朱高炽，和朱棣一起登上城楼。居高临下，看满城灯火。

“真美。”她轻声说。

朱棣没说话，只是看着这满城繁华。半年前，这里还是一座灰扑扑的边陲小城。现在，街道整洁了，百姓有饭吃了，将士有衣穿了，连元宵灯会都办起来了。

这一切，都有她的功劳。

“王爷、王妃，灯会开始了！”丘松在下面喊。

徐妙云抱着儿子走下城楼，朱棣跟在后面。

牌楼前，舞龙队已经开始表演。一条金色长龙在人群中穿梭翻滚，龙鳞在灯火下闪闪发光。锣鼓敲得震天响，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
“好！”百姓们齐声喝彩。

接着是踩高跷。几个年轻人踩着丈八高跷，在人群中走来走去，做出各种滑稽动作，引得孩子们哈哈大笑。

然后是跑旱船。一个扮作船娘的姑娘，站在纸糊的船里，做出划船的动作，旁边有艄公摇橹，边划边唱。

“正月里来是新春，家家户户挂红灯……”

跑旱船后面是扭秧歌。几十个大姑娘小媳妇，穿着红红绿绿的衣裳，手拿彩扇，扭得欢快。

徐妙云看得高兴，对青竹说：“去，把王府库房里的糖果、花生、瓜子拿出来，分给百姓们。”

“王妃，那是留着待客的……”

“待什么客，过年就是要大家高兴。”徐妙云笑道，“分了吧。”

糖果花生一拿出来，孩子们欢呼雀跃，围上来抢。大人们不好意思，但徐妙云亲自发，他们也就接了。

“王妃，这怎么好意思！”

“拿着吧，过年图个吉利。”

灯谜棚前也围满了人。徐妙云亲自出的谜题，有难有易，适合不同年龄。

“一口咬掉牛尾巴——打一字。”

“告！”一个小孩抢先答出来。

“对了！奖一块糖！”

“山上还有山——打一字。”

“出！”一个老人笑呵呵地说。

“对了！奖一包花生！”

谜题一个个被猜中，奖品一个个发出去。笑声、欢呼声、掌声，此起彼伏。

徐妙云抱着朱高炽站在人群外，小家伙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，嘴里咿咿呀呀，好像在说“我也要玩”。

“等你长大了，”徐妙云亲亲他的脸蛋，“娘带你逛灯会。”

戌时，烟花燃放。

这是徐妙云特意让人从金陵订购的烟花——有“天女散花”“连珠炮”“满天星”，还有特制的“燕字烟花”——打到天上，炸开一个“燕”字。

第一朵烟花升空，在夜空中炸开，五彩缤纷，照亮了半边天。

“哇——”全城百姓仰头惊叹。

第二朵、第三朵、第四朵……烟花一朵接一朵升空，红的、绿的、黄的、紫的，把北平的夜空变成了花的海洋。

最后一朵，是那个“燕”字。金黄色的大字挂在夜空，久久不散。

“燕王千岁！燕王妃千岁！”人群中有人高喊。

“燕王千岁！燕王妃千岁！”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。

徐妙云眼眶发热，转头看朱棣。他站在灯影里，脸上看不出表情，但握着她手的力道，重了几分。

烟花放完了，人群渐渐散去。孩子们手里拿着花灯，蹦蹦跳跳地回家。老人们边走边议论：“今年的灯会真好。”“是啊，咱们王妃真能干。”“以后每年都有就好了。”

徐妙云抱着已经睡着的朱高炽，和朱棣并肩走在街上。花灯还亮着，照得路面一片暖黄。

“妙云。”朱棣忽然停下脚步。

“嗯？”

“谢谢你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，“谢谢你让北平有了过年的样子。”

徐妙云笑了：“谢什么，应该的。”

“不是应该的。”朱棣认真道，“是你做的。”

夜风吹过，花灯轻轻摇晃。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，偶尔有孩子的笑声飘来。

徐妙云靠在朱棣肩上，轻声说：“王爷，明年、后年、大后年……年年元宵，我都陪你看灯。”

朱棣揽住她的肩：“好，年年看。”

回到王府，已经是亥时。徐妙云把朱高炽交给奶娘，换了家常衣裳，坐在暖阁里喝热茶。朱棣坐在对面，也端着一杯茶。

“今天累了吧？”他问。

“还好。”徐妙云揉了揉肩膀，“比守城轻松多了。”

朱棣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妙云，等开春了，我在城外给你建个园子。种花、养鱼，让你有个散心的地方。”

徐妙云抬头看他，眼里有笑意：“王爷，北平这么穷，你哪来的银子建园子？”

“省出来的。”朱棣说，“你不也省着银子办灯会吗？”

两人对视，都笑了。

窗外，月亮很圆很亮，挂在树梢上。远处的城墙上，红灯笼还亮着，像一串明珠，镶嵌在北平的夜色里。

这个元宵节，北平城第一次这么热闹。

而以后，会一年比一年热闹。

徐妙云望着窗外的月亮，心里想着：明年元宵，也许高炽会走路了，会提着花灯满院子跑了。后年元宵，也许高煦也会凑热闹了。大后年元宵……

她笑了笑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茶是温的，正好。

日子，也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