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南渡。”王妙仪声音虽轻,却字字清晰,“举族迁往陵阳一带,那里有谢氏旧邸,又是江东腹地,可保无虞。”
“南渡?你为何认为,我谢氏需要南渡?”
王妙仪从容道:“谢氏虽强,但独木难支,南北世家若能联合南下,共图大业,岂不更好?”
谢逸轻笑:“女郎果然心思缜密,不过,我谢氏自有打算,不劳费心。”
王妙仪并不为这拒之千里之外的话而气馁:“世伯,乱世之中,独善其身并非上策。”
“你是在教我做事?”谢逸肃起面容。
经年征战的威严让人不禁双腿发软,可王妙仪不退反进,抬眸与他对视:“不敢,只是希望世伯以大局为重。”
“你可知道,南渡意味着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王妙仪迎上他的目光,“意味着放弃祖业,意味着背井离乡,更意味着要在陵阳与当地士族重新争一席之地。”
“既然知道风险如此之大,为何还要提此议?”谢逸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甚至可以说是稚嫩的少女,他没有想到南渡之策会从她的口中说出,他更愿意相信这是王家那个老狐狸想出来的计策。
“因为留在北地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王妙仪语气转冷,“世伯可曾算过,若胡骑南下,建邺能守几日?若宁王乱军攻下虎尾关,世家又当如何自处?”
谢逸久久不语,只望着纷飞的大雪出神,许久,他轻叹一声:“这些道理,我何尝不知,只是......南渡谈何容易?”
远处高台之上,更衣后的谢昶凭栏而立,百无聊赖地弹着落在指尖的飘雪,正巧将园中情景尽收眼底。
他刚换了一身墨色常服,领口绣着暗金云纹,更衬得面容如玉。
从他的角度往下望去,能看见那王氏女郎撑着一柄素伞立在雪中,墨绿色的狐氅裹着纤秀身形,仿佛雪地里长出的一株墨梅。
谢昶想了想,觉得比其身姿更妙的是那张脸——眉如远山含黛,目似秋水横波,肌肤莹润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,唇色是极淡的樱粉,长发仅以一支简单的青玉簪子松松绾起部分,余下青丝如瀑,垂泻于肩背,更衬得那段脖颈修长白皙,犹如天鹅引颈。
这般容貌,饶是见惯美人的谢昶初见时也不由怔了怔。
能叫他记着的女子的确少之又少,谢昶微微眯眼:“你可知,王家女郎与爹在商讨何事?”
侍从躬身答道:“奴才也不大知晓,不过奴才听说南渡之策便是这位女郎提出的,今日应当是来说服将军,邀谢氏同行。”
谢昶眼中闪过一丝兴味,他原本以为提出南渡之策的是王氏族中哪位谋士门客,不想竟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。
“有趣。”他把玩着栏上积雪,玉一样的手指修长有力,“走吧,去听听他们说什么。”
“兹事体大,容我考虑......”谢逸话未说完,忽听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:
“爹还有什么可考虑的?”
王妙仪闻言回头,便见谢昶一步步穿过庭院走来,雪地被他踩出沙沙细碎的声响,亦有细雪悄悄飘落在他的肩头。
“怀玉?”谢逸挑眉,“你也对南渡之事感兴趣?”
风雪忽然急了,吹得纸伞晃动,已走到身前的谢昶伸手替她稳住伞柄,目光深沉,“身之存亡,系于一旦;国之安危,决于一夕。唯智者见微知着,临机而断,因势而起,待机而变。机不由我而变在我【1】。女郎的提议,儿子觉得甚好。”
“只是......”
王妙仪能感觉到一道带着凉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对于谢昶,她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的警惕,“只是什么?”
看出少女眼中的防备和警惕,谢昶的嘴角不自觉弯了弯,不过一晃眼的事,“南渡之后,王氏需与谢氏共进退,同气连枝,休戚与共。”
这话意味深长,后面八个字特地加重了语气,这便是王谢结盟的意思了。
园中一片寂静,只闻见梅香暗暗浮动。
“可以。”王妙仪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但郎君也要答应王家一件事。”
还敢反客为主,同他讲起条件来,谢昶挑眉:“请讲。”
“他日若北上收复失地,谢氏需以王氏为先锋,不可背盟。”
这话一出,连谢逸都变了脸色,北上收复失地?这女子真是好大的口气!
谢昶却笑了,“女郎果然不同凡响,就这么说定了。半月后,我会派人护送第一批谢氏族人南下,王氏可同行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王妙仪有些发怔,她心里想着怪不得外人都说谢小将军不爱笑,他笑起来过于好看,好看得不像个在战场十步杀一人的魔头。
“多谢小郎君,多谢世伯。”她回过神,转身向谢逸行礼告退,走出很远后仍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灼的目光。
待她的身影消失视线里,谢逸才皱眉看向谢昶,他知这个儿子向来有主意,却还是忍不住问道,“你当真要与王氏合作?”
谢昶望着雪地上那串脚印,轻声道:“谢氏本就有南渡之意,卖个人情给王氏又如何?多一敌不如多一友,谢家树敌已经够多了。”
说罢,他转身往听雪阁走去,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而此刻被卖人情的王妙仪正坐在回府的马车上,脸色苍白。
“女郎当真要答应谢小郎君的条件?”沉香忧心忡忡地问。
王妙仪阖着眼轻声道:“乱世之中,最危险的往往是看起来最可靠的盟友,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,谢家有所图有所忌惮总比什么也不求来得让人安心。”
【1】引自张居正《权谋残卷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