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女郎说的是。”沉香替她盖上一件雪青色的织锦缎面狐裘,“还有一段路程,女郎不如稍歇会。”
车壁悬挂的鎏金香球缓缓旋转,吐出几缕安息香的暖雾。
沉香与丹蕊一左一右安静地跪坐在侧,皆是屏息凝神,生怕叨扰了主子休息。
“咳咳......”妙仪微微蜷着身子,裹紧了身上的狐裘,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那张脸愈发苍白没有血色。
“女郎可是冷了?”沉香心思细腻,见状立刻倾身,伸手将滑落几分的银灰鼠皮毯子重新掖紧。
她的指尖不经意触到妙仪搁在毯子外的手,只觉得那手指冰凉如玉,心中不由一紧,“怎么这样凉?”
另一侧的丹蕊悄悄将手炉又拨弄了几下,让炭火更旺些,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到妙仪面前,小声道:“女郎,您再暖暖手吧。”
王妙仪微微摇首,连说话的力气都似吝于付出,只将那只冰凉的手往毯子里缩了缩。
唇色极淡,如同褪了色的樱花瓣,唯有在她不自觉轻咬时,才会泛起一丝短暂而脆弱的红。
她自幼身子便不好,今日在风雪中站了这样久,已是极限。
忍耐了许久,马车终于缓缓停下,府邸到了。
丹蕊拥着她往里走,沉香连忙唤人去请府医,望闻问切之后,只道是受了累,要她好生歇息。
一夜枕着药香入眠,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。
王妙仪用了些药膳,便裹着一袭绒毯,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,清亮如墨玉的眸子,凝望着窗外琼枝上的雾凇。
“女郎,疾医说了,您不能受寒。”丹蕊将手炉塞入她怀中,想要伸手掩上窗。
妙仪轻轻摇头,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似怜似讽:“我这病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了,这府医不过是吊着我,说些不轻不重的话应付罢了。”
话音未落,帘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王萱仪刻意抬高的娇音:“阿姊可在屋里头?燕园来了贵客,是几家的郎君们,祖母让姊妹们都去见见礼呢。”
妙仪的眼底掠过一丝厌烦,这般时局,还有心思饮宴交际。
她以帕掩唇,低咳了两声,还未应话,王萱仪已掀帘而入,一身石榴红裙,明媚张扬。
王萱仪是爹爹的妾室所生,被姨娘娇宠着长大,人算不上坏,但性子张扬,心眼颇多,有些烦人。
“阿姊这病总不见好,莫不是……”王萱仪目光在她脸上逡巡,带着几分探究,“心里存了事,郁结难解?”
这话意有所指,昨日王妙仪关于建邺不可守,当早思南迁之策,不知怎的竟在族中传开,引来不少女子妄言国事的讥讽。
王妙仪尚未开口,一旁性子刚直的丹蕊已忍不住反驳:“我们女郎是为着全族上下思虑……”
“丹蕊......”她轻声制止,抬眸看向王萱仪,语气平淡无波,“有劳妹妹挂心。不过是冬日惯常的症候,歇歇便好。既是祖母吩咐,容我更衣,稍后便至。”
打发了王萱仪,丹蕊仍忿忿:“二娘子愈发没了规矩!”
“由得她去。”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,这些言语上的争锋她向来不以为意。
换了身衣裙,又拥着手炉,妙仪才在侍女的簇拥下赴宴。
燕园确是觥筹交错,暖意融融。
主位上的王健之,清谈玄理,挥着玉麈,风姿不减当年,引来众人追捧。
然而席间一众年轻郎君里,最惹眼的莫过于那位倚在窗边,看似漫不经心把玩着酒觞的谢昶。
眉眼风流,芝兰玉树,偶尔抬眸时,那双微微上挑,如水墨勾勒出的凤眼,锐利得像新淬的剑锋,扫过满座宾朋,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。
“听闻谢小将军日前在滨城以三百轻骑扰得胡军不得安眠,真乃少年英雄!”座中有人赞道。
谢昶闻言,只懒懒一笑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:“区区一战,不足挂齿,不过是仗着马快,陪那些胡虏玩玩罢了。”
语气轻佻,仿佛说的不是生死沙场,而是某场击鞠游戏。
“小将军谦逊了。”那人连忙捧道,“这世间的少年英雄也不外乎如此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