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妙仪由婢女扶着入席时,正听见这句,只觉得这伙人阿谀奉承、嘴上抹油的样子有些滑稽,低低笑出了声。
谢昶似是察觉到什么,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角落的人影,在她唇角还没及时止住的弧度停顿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因不过是来看上一眼,妙仪只叫人安排一个偏僻的位置,却没想靠近厅门,冷风不时卷入,让她不自觉地拢了拢狐裘。
沉香连忙替她挡住风口,小声抱怨道,“女郎总这般畏寒,这疾医也不过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草包,调理了这么多年也不见长进些。”
“兴许是我的身子骨本就差,就是宫里的御医来也不见得能调理好,何必为难他......”王妙仪垂着眼,望见自己素色的裙角落在冰冷的地砖上,绣着的折枝梅被风拂得微微晃动。
沉香不乐意了,呸呸两声,“女郎说的什么话,这世间还怕没有神医能够调理好女郎的身体?”
她自个的身子自个清楚,早就不抱什么期望,能这样无病无灾已是很好,康健就不必想了,遂笑笑不再多言。
厅内烛火通明,暖光映着满座衣香鬓影,酒盏相击的脆响混着高低交错的谈笑声,衬得角落愈发寂寥。
丹蕊悄悄为她斟了杯温热的梅子茶,低声道:“女郎,喝点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王妙仪抬手接过,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,却没心思饮。
她余光瞥见谢昶正侧耳听人说话,玄色锦袍的领口绣着暗纹,是北地士族惯用的流云样式,那纹样让她忽然想起年少时在荆州别府避暑,谢昶随其母登门拜访,也是这般身着玄袍,在庭院的梅树下,替她拾起过被风吹落的掩鬓。
电光火石间闪现的这一缕回忆才叫她惊觉,原来他们早已见过。
谢昶的目光又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,王妙仪连忙收回目光,将酒杯凑到唇边,浅浅抿了一口,梅子的酸甜混着酒香漫开,却压不住喉间的涩意。
冷风又一次卷进来,吹得烛火微微摇曳,王妙仪的狐裘领口被掀起,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。
谢昶忽然中断了谈话,抬手拢了拢自己的衣襟,目光扫过厅门处的帘幕,沉声道:“这般冷的天,怎不将帘幕拉紧些?”
身旁的仆从连忙应了,快步上前将厚重的锦帘掩实,冷风顿时被隔绝在外,角落的寒意稍稍淡了些。
酒过三巡,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时局。
王平之素来放达,此时多饮了几杯,慨叹道:“神州陆沉,百年丘墟,莫非真是天意?”
“听说王兄家中倒是出了个不服天意的女流之辈?”
“天意或不可测,然人事未尽,岂能尽归天命?”众人循声望去,见是一位坐在角落里美得惊人的女子,“陵阳之地,沃野千里,水道纵横,足可依凭。江左有长江天堑,若能南渡,据险而守,安抚士民,休养生息,未必不能保全晋祚,以图将来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在寂静的厅堂里字字分明,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议论声,惊诧、不屑、疑虑皆有之。
郑家族长蹙眉,“南迁之议,牵涉甚广,岂是儿戏?且我北人士族,祖坟家业皆在于此,岂能轻弃?”
“正是!女子之见,终究短浅。”其余士族纷纷附和。
“哦?”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插了进来,竟是谢昶,他不知何时坐正了身子,一手支颐,饶有兴味地看着王妙仪,“我倒是觉得女郎所言颇有几分道理,不过……”他拖长了语调,眉眼弯弯,似是真挚请教,“南渡之后,士族林立,各怀心思,如何统合?吴地士著,又如何安抚?这些,女郎可曾思量?”
这话问得刁钻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妙仪身上,看她如何应对谢小将军的诘问。
王妙仪知他是在给自己创造发声的机会,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,她以帕掩唇,低咳两声,方缓缓开口,“小郎君所虑极是,然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。统合士族,需立强枢,明赏罚;安抚南人,可通婚姻,兴文教。事在人为,非不可为也。总好过坐困愁城,引颈待戮。”
此话一出,满座皆惊。
谢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,他凝望着那风中弱柳般却语惊四座的女子,举杯向她微微一敬,仰头饮尽。
无人看见,他垂下眼帘时,眸中闪过一抹极亮的光彩,如同暗夜中窥见同类。
便在此时,一阵更大的寒风卷入,吹得王妙仪案前的杯盏轻响。
她终是支撑不住,以袖掩面,发出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,单薄的身子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。
满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谢昶放下酒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上的纹路,目光落在她因咳嗽而泛起不正常红晕的侧脸上,久久未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