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仪摇摇头,闭了眼,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壁上,似乎想借那一点冷意来镇定额间隐隐的胀痛。
丹蕊见状,忙从随身携带的锦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,打开是清冽的药膏,“女郎,奴婢为您揉按一下额角,这薄荷膏能醒神。”
“不必。”妙仪终于开口,声音极轻,带着一丝气息不足的微哑,“让我歇一会就好。”
两个侍女立刻噤声。
她闭合的眼睫长而密,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两道疲惫的阴影。
马车终于驶离朱雀街的喧嚣,转入两侧植着青竹的幽静坊巷。
周遭的叫卖声、车马声渐渐淡去,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,伴着竹枝摇曳的微声,倒有几分清寂雅致。
“听说方才女郎与沈家女当街起了冲突。”马车外传来谢昶带笑的声音,“我从兵营特地赶来,正好瞧见了这场热闹。”
谢昶勒马伴在车侧,玄色锦袍衬着腰间温润的白玉佩,映着斜斜穿透竹影的日光,身姿挺拔如松。
妙仪依旧闭着眼,“小将军闲情雅致,不去安置鹰扬军,反倒来我这看戏来了。”
他垂眸含笑,“方才沈玥所言虽刻薄,却也是陵阳城中不少士族的想法,他们久居江南安乐地,生于膏粱锦绣堆中,自然视流民为无物。”
妙仪睁开眼,不悦道:“乱世之中,流民从非无用累赘,他们不过是遭了兵燹之乱,失了安身立命之所,才沦为蓬头垢面的流民,并非天生卑贱。”
她顿了顿,“陵阳虽富庶,可人丁不盛,此乃一大隐忧。田亩需人力耕作,城郭需壮丁戍守,工坊需匠役营生。若能设一处流民营,派妥当之人管束,择精壮者编入乡勇,教以弓马耕作之术;老弱者安置于城郊荒田畔,开垦荒地、种植五谷......这般善加疏导利用,既解了流民无食无居之困,也能为陵阳增添助力,远比一味驱杀更得人心,也更能长久。”
谢昶眸中微光闪动,他原以为妙仪不过是承了建邺王氏的家风,怀几分世家贵女的仁恕之心,却不料她竟有这般洞察世事的识见,遂笑着应和,“女郎所言极是。”
话音刚落,忽听得前方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着一名鹰扬兵卫惊慌失措的呼喊,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:“启禀将军,顾家在城门外虐杀流民,说是有流民抢了他家入城的粮车,便不分青红皂白杀人!”
车帘被妙仪猛地掀开,她探出头来,直视那报信的兵卫:“此事当真?”
那兵卫跑得气喘吁吁,见王家女郎问话,连忙双膝跪倒,磕了个头回话:“千真万确!连流民中的老弱妇孺也不放过,血流得都把旱地浸红了......”
妙仪心头一紧,指尖紧紧攥住车帘边缘,指节泛出青白,当即转头吩咐身侧的沉香与丹蕊:“你们带着府中仆从先回新宅与几位叔父汇合,我去城外看看情况。”
丹蕊连忙应下,又面露忧色,“女郎,这顾家势大,不比沈家底薄,此时又在气头上,您这般过去他们怕是不会给您面子。”
“不给我面子也得给王家面子,多耽搁一刻,便可能多几条人命。”说罢,她俯身掀帘下车,走向谢昶,“可劳烦小将军带我去城外?”
“自然,这样的事本将军很感兴趣。”谢昶利落翻身下马,冲妙仪伸出手,“唐突了。”
少年的掌心温热,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,触到她微凉的手腕时,刻意收了力道,生怕碰疼了她。
他将她拉向自己,小心翼翼地揽住她的腰肢,一个托举便将妙仪送上马背,待她在马鞍上坐定,才纵身跃上,轻巧地落在她身后。
马身因他的加入而微微晃动,妙仪下意识地往旁边抓去,正抓住谢昶的手腕,反应过来后很快收回手,“抱歉。”
谢昶勾了勾唇角,手臂虚虚环在少女身侧,拽住缰绳,低声道:“坐稳了。”
身后少年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,带着淡淡的松木香与清冽的寒气,落在脖颈的肌肤上,竟有几分微痒。
妙仪有些别扭地微微颔首,身后的人于是握紧缰绳,轻夹马腹,“驾!”
骏马似通人意,迫不及待地扬蹄疾驰起来,风卷过她鬓边的发丝,拂过谢昶的衣袖,猎猎作响。
谢昶怕颠着身前的人,始终克制着速度。
不多时便至城门口,远远便闻得凄厉的哭嚎声和浓重的血腥气,一股脑儿扑面而来,刺鼻难闻,令人作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