怒骂声猛然卡在喉咙,因为屋内一人也无,放眼看去屋内冷冷清清,往日摆放的衣物首饰尽数不见,唯有一张素纸静静压在茶盏之下,身后灌进来的风吹得纸角微微翻动。
卢珣似乎意识到什么,铁青着脸跨步上前抽出那张信纸,一眼就看到纸上的“自请和离”四个字,酒意瞬间被不可置信的怒气冲散,咬牙切齿道:“和离?!”
他将那纸和离书揉得褶皱不堪,眉眼间戾气翻涌,这王萱仪莫不是得了失心疯?
虽是出身王家,但也不过是个庶女,嫁入卢家,那便生是卢家的人,死是卢家的鬼,绝无半分资格主动挣脱、弃他而去!
更何况当初不是她王萱仪想方设法要嫁给自己的吗,这才过多久,就敢私留和离书不告而别,这不是明晃晃地打他卢家的脸面,羞辱于他吗?
卢珣怒极反笑,狠狠将揉烂的和离书摔在地上,抬脚便要碾碎,又硬生生忍住,“来人!”
卢家也算是有些脸面的世家望族,听闻夫人留下和离书逃了,阖府上下皆是哗然,连卢毅和卢夫人都连忙赶来。
卢毅将那和离书一掌拍在桌上,“她是我卢家明媒正娶,三书六礼俱全,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岂是她一纸私书便能作废的?这等无媒无凭、私自写下的和离书,我卢家不认账!”
“今日之事若是敢传出去半句,你们就等着人头落地吧。”
卢家不像王谢两家已经走到了顶峰,还想要往上爬爬,此事若是传扬出去,满建邺都会笑话卢家管束妻室不严,沦为世家笑柄。
卢夫人在旁边急得原地来回打转,“这人能跑到哪去?别院那也叫人去问了,连周氏都不知情,该不会是南下投奔王家去了吧?”
卢毅的脸色更不好看了,若是还在建邺,他们抓回来也就抓回来了,可若是到了陵阳,回了王家,他们要人只怕没那么容易了。
卢夫人好似没察觉夫君愈发烦躁,“妾身听说,那王家如今说话做主的不是王老夫人,也不是王修远,却是那王妙仪,她得了那靖王青眼,很是风光呢......”
这些事卢毅怎会不知,他皱眉打断,“行了!别在我跟前晃来晃去了,瞧着都烦心。”
反倒是卢珣闻言松了口气,“若真是如此倒还好办,就算王萱仪逃回了王家,王妙仪也绝不会收留她,毕竟之前她这个好妹妹可是亲手搅黄了她的婚事,女子之间争风吃醋的心思还不好懂吗?我这就亲笔休书一封连夜快马送往陵阳,拜托她将那贱妇绑了,待儿子亲自去将人抓回来。”
眼下也只能如此,卢毅挥了挥手,“快去!快去!”
*
陵阳连日天朗气清,和风煦煦。
这日午后,侍女们三两成堆地聚在廊下边闲话边做针线杂活,一道身影自院门进来,四下无人般径直穿过院子进了内室。
沉香与丹蕊见了,对视一眼,自觉地放下手里的活掩上门出去了。
蘅月跪地抱拳,“女郎,属下回来了。”
王妙仪放下手中书卷,抬手将她扶起,“一路辛苦了,事情查得如何?”
蘅月就着她的手直起身,“回女郎的话,夫人本是康健无痼,当时只是偶感风凉,不过寻常小疾,断断不至于一夜殒命。皆是周氏暗中筹谋,积年累月地下毒损耗夫人气血,最后一场小病催发沉毒,致使夫人猝然亡故。”
王妙仪不语,窗内光影沉沉,她早疑当年事有蹊跷,只是彼时年幼,再加上无凭无据,只能隐忍揣度,不曾想人心阴毒竟真能至此。
蘅月垂首叹道:“周氏心机深沉,行事阴私缜密,从不留半分痕迹。当年所用皆是慢性柔毒,混在汤药、膳食、香露之中,润物无声,寻常医者根本诊查不出异样。日复一日消磨元气,看似体虚渐衰,实则毒入五脏,待到病发之时,早已回天乏术。”
王妙仪微微颔首,沉声再问:“王健之可曾牵涉其中?”
“女郎所料不错,王健之的确形迹可疑。”蘅月凛然神色,压低声音道:“茂隆之战前,他频繁前往豫州,但并未使用王家的车马,因此未被记录在册。”
王妙仪眉尖微蹙:“豫州?”
“正是。”蘅月点头,“属下查遍了建邺租赁马车、车夫的车坊,才查到王健之的踪迹。”
豫州地处中原心腹,自古便是山河重镇、文脉发源之地,水土丰润,民生富庶。
当地百姓世代以农耕为本,田地肥沃,物产丰饶,岁岁安稳,极少荒年。
且豫州精工盛行,青铜铸器、陶土烧制皆是天下一绝,器物精巧流通四方,历来是商贾云集、人脉繁杂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