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妙仪将信纸置于薰笼里烧掉,已决意压下此事不作回复。
反正南北路遥,书信遗失也是再正常不过的,日后若是卢家追问便以此搪塞,权当未曾收到过这封信。
不过王萱仪自幼长于深闺,被周氏保护得太好,不经世事性子天真,此番南下的路途有千里之遥,途中流寇追兵不绝,哪怕她与谢昶结伴通行,路上亦是险象环生。
王妙仪叹了口气,“丹蕊,你且去安排府兵十数人,即刻北上,沿途寻得王萱仪,若她当真是要投奔于我,便直接将她护回府中安顿。”
“是,奴婢这就去安排。”丹蕊行了个礼,退了下去。
屋内便只剩下妙仪一人,她没要人进来伺候,想自个待一会,捋清些思绪。
谢昶领兵出征并州,已有旬月。
他手握兵权,往日在靖王身边时足以□□地方、震慑豪强,如今他远赴并州,靖王身边一时竟是无人。
顾、齐、朱、梁四大家族盘踞陵阳,根深蒂固,往日忌惮谢昶之威名,不得不俯首安分,眼下瞧出这层空隙,仗着谢昶不在陵阳,心中对靖王的敬畏大减,又渐渐生出跋扈狂妄的心思来。
三日前,顾庭槐特意备下请帖,命亲信亲自送到了陵阳行宫,以请安求和为由,宴请靖王亲临顾府赴宴。
他笃定靖王没得选,若是靖王拒宴,便是心虚怯场,反倒坐实皇室势弱,地方豪族此后必将愈发肆无忌惮、步步紧逼。
进退之间,皆是陷阱。
靖王将帖子捏在指尖,冷笑一声,“这群喂不饱的狼又想在本王头顶上撒尿了……怀玉才走了多久啊,这就等不及了……”
王爷的表情森森然,瞧得身旁的近侍阿胤心里发毛,怯怯地问道:“那奴才亲自去顾家回绝了他……”
他退得了一时,退不了一世。若是连个宴会都不敢去,往后只会愈发被这些地方豪强层层侵压,不把皇室放在眼里,他靖王在陵阳便再无立锥之地。
因此明知是局,也只能入局。
“急什么?”靖王把玩着手里的请帖,扬臂丢在近侍的手中,“收好了,去回顾庭槐,三日后本王准时赴宴。”
为恭迎靖王驾临,顾府主宅中堂彻底清扫一新,堂前檐下高悬四盏描金宫灯尽数点亮,光影摇曳生辉。
宴桌一律选用百年硬木长案,正席、东西次席依次排布,案上预先陈设官窑青白釉盏、银质箸碟、铜制温酒樽等用具一应俱全。
院中两侧列置盆栽古松兰草,衬得顾家好似清雅端正的书香世家,无半分市井艳俗,实则并非如此。像顾家这等世家门阀盘踞地方倚仗祖上勋贵荫蔽,早已沦为吸吮黎民膏血的蠹虫。
子嗣后代多仗门第威势横行乡野,官府律法于他们形同虚设。
上至州县官吏多受其贿赂笼络,遇事偏袒包庇,贪赃徇私已成常态;下至乡里胥吏依附门阀狐假虎威,苛榨小民,陵阳百姓皆是敢怒不敢言。
宴期当日酉时,靖王依时出行。
亲王出行宫是大事,銮驾、护卫、内侍各司其职,护着秦献的马车稳稳行至顾府门前。
按照藩王临幸士族府邸的规制,凡亲王驾临,地方主家当阖族出迎,族中长辈、嫡系子弟尽数立于二门之外,躬身候礼,肃立迎驾,待亲王落轿、入门,方可紧随其后入内。
可今日顾府门前,却是一片冷清。
府前无鼓乐肃礼,无仆从列队,也不见一位顾家长辈、嫡系子弟身影,唯有两名管事身着常服,立于大门阶下,见王驾到来,只躬身一礼,唱道:“奴才们恭迎殿下。”
阿胤当即面色一沉,欲开口诘问,却被靖王抬手止住,他掀开帘子,张望几眼,笑道,”嘴上说着恭迎,可本王瞧着却不是这么回事啊,顾庭槐呢?”
那俩管事理直气壮地接话,“我们老爷在里头张罗宴席,忙得脚不沾地的,怕是不能出来亲迎了,还望殿下海涵。”
“哦?是吗?”靖王挑眉,从王驾上下来,摇摇手中的锦扇,“既如此,那就带路吧。”
“殿下跟小的来。”管事只将靖王引至外院偏厅闲坐,奉上一盏热茶便退立一旁,“请殿下在此稍后。”
他拿起茶盏拨了片刻茶汤,方凑近,眉头便皱了起来,单闻气味就能分辨出霉味,是过季的陈茶。
阿胤的脸色更是难看,这等陈年旧茶也配上王爷的桌?顾家的人究竟在耍什么花样,“这茶......”
秦献摆摆手,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能做到什么程度。
阿胤不服气的瘪瘪嘴,虽没再开口,却仍是动怒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