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无法接受自己的愚蠢和虚伪。
和长辈撒谎并不难,甚至不会自责,可对着一个大自己五岁的平辈撒谎,看着对方眼里瞬间漫出的明晰和忍让,这才是地狱。
江雨致哭睡了以后,梁蘅去客厅打开玄关的灯,给她收拾行李。
公寓并不大,方才那些恶语在墙壁间弹来弹去,玄关处窄小,挤进了所有他听见的句子。
“我为了你一次、两次、三次从国内飞过来,你有回国来找过我哪怕一次吗?”她说。
“是,我知道你家境不好,所以我一开始迁就你,你是个男人,你还想要我迁就多久?”她说。
“寒门贵子?你要学多少年才能配得上我?如果不是这个学校,如果不是那个暑假,我们永远都是两个世界的人!”
“你没有资格过问我的规划,也别一副是我伤害了你的样子,我18岁和你在一起的,你赚大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可能再来了,梁蘅。分手吧。”
“……好,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他知道什么呢?雨致不敢看他的眼睛,她怕看见他还是和之前一样聪明,怕看出他其实什么都知道。
他不怪她,不留她,他懂自己配不上她,懂她20岁的困顿和挣扎,就像他懂她爱他一样。
斯宾菲尔德的大雨不常下,第二天清早,梁蘅推着行李陪江雨致去机场,一片寂然,他好想开口说些哄她的话,说些祝她一切都好的话,说些还可以做网友的话。
但每次余光看见女孩的眼睛,他的嘴唇就张开又闭上,她需要一份不被打扰的决心,那他就给,毕竟他已经有太多太多给不了的东西。
江雨致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,既然平视前方就可以避开他的脸,避开他的洞察,避开倒映的外强中干,那为什么要看所谓的最后一眼。
“江雨致……”
背对着他走进安检口的那瞬间,他在叫她的名字,梁蘅没指望她回头,她也确实在一步步往前走。
他知道她会哭,不然他也不会在她的背包侧袋里装两整包纸巾。
但是他想叫她,有理由的、看着她叫她,而不是事实上在这之后的一千个日夜里,只能在脑海里念,在笔下写。
时间是最称职的泥瓦匠,用忙碌和责任作水泥,将生活里的,那些名为思念、愧疚、不甘的裂隙一寸寸填平。
三年,足够江雨致从商学院毕业的新人,成长为在并购案中独当一面的“小江总”,她学会了用更精致的妆容武装素颜,用更得体的微笑替代棱角,另一个男人的出现,更是让她的生活看起来完美无瑕,像一本装订精美的畅销书,每一页都闪耀着“理应如此”的光泽。
只是偶尔,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尾声,或是深夜独自加班的寂静里,那被水泥封堵的裂缝深处,会传来几丝回响——
是异国少见的暴雨后潮湿的空气,是唯独在她面前放肆大笑的侧脸,是十张L市往返斯宾菲尔德的机票,一切的一切像细小的刺,提醒她,有些东西从未真正被消化,只是被匆忙地揉成一团塞进抽屉,别人无法发觉,自己心知肚明。
而地球的另一端,梁蘅的生活则是另一番景象,他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学术的深潜中,履行着他的世界里的那份“理所应当”,他用繁重的课程、论文和数据填满每一个日夜。
他几乎成功了,成功到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放下,直到某个寻常的黄昏,他在图书馆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、类似她曾用过的洗发水香气,那一刻,心脏猝不及防的紧缩告诉他,所有的努力不过是筑起一座沙堡,潮汐稍一触碰,便溃不成军。
梁蘅从不是只有一个人生目标的人,只要确认了自己的欲望,他会大方、毫不犹豫的成全自己。
三年后,L市国际机场T3航站楼。
江雨致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时,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,很高。
她喜欢看帅哥,一向如此,于是眼神从文件里偏了出去。
那个身影站在国际抵达的玻璃门外,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
他瘦了些,轮廓越发清晰得像刀锋,在人来人往的喧嚣里,奇异地形成一小片寂静的岛屿,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,微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。
是他,是他吗?他回国做什么?为什么来L市?
文件从指尖滑脱,雪白的纸张散了一地。助理慌忙蹲下去捡,连声问:“小江总,没事吧?”
江雨致没动,她的血似乎一瞬间冷了又瞬间滚沸,冲撞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那些自以为早已结痂的细节——肿着眼睛出门时被他理好的行李箱,他行走间一次次掠过自己小臂的大衣,他最后那声压抑的、几乎被机场广播吞没的呼唤,全都尖锐地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