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过去了。”

梁蘅的打断几乎是在她刚提起话头的瞬间。

“那时候我们都年轻，很多事……处理得不够成熟。”他继续说道，目光坦然地看着她，

“你说的话，有些是气话，有些……也是事实本身，我非常理解。”

江雨致愣住了。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——他的冷漠，他的质问，甚至他的嘲讽。

她准备好了道歉，准备好了解释，准备好了面对一切可能的情绪风暴，唯独没有料到，会是这样的平静，这样的……“理解”。

他轻描淡写地将那段鲜血淋漓的过往归结为“年轻”、“不成熟”，然后用“理解”二字，像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磨石，将她积压了三年的愧疚、不安和想要倾吐的冲动，一下子碾得粉碎。

这比任何指责都让她感到无力，甚至一丝莫名的愤怒。

他凭什么这么平静？凭什么替她“理解”了？他知不知道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自己心里多久？他知不知道这三年她是如何被那份愧疚和自我怀疑反复折磨？

“你理解？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提高，颤抖，“你理解什么？理解我当年有多混蛋？多刻薄？用最伤人的话去攻击你，就因为……就因为我觉得我们‘不是一个世界’？”

梁蘅静静地看着她，没有反驳，也没有安慰，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，音量大了一点：

“那个时候，你的处境，你的压力，我后来……才能想到一些，20岁面对家庭、未来的不确定性，有那样的反应，绝不是你的错，你已经很厉害了，至少有当断则断的魄力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而且，你说得对，在某些方面，我们当时……确实存在差距。”

当断则断？他也觉得当时该“断”吗？

江雨致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，她所有激烈的情绪，所有准备好的忏悔，在他这种近乎学术讨论般的理性分析面前，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幼稚。

他不仅“理解”了她，甚至还在某种程度上“原谅”了她，用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堪称宽容的姿态。

这不是她想要的句号，她想要的是一场痛哭流涕的道歉，一场彼此撕裂后再互相舔舐伤口的和解，或者至少是一场能让彼此都感到疼痛的、势均力敌的争吵。
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他坐在对面，像个局外人一样，冷静地剖析着三年前那个歇斯底里的她，然后大度地表示“理解”和“不怪你”。

他确实无所谓了，是吗？

服务生端着咖啡进来，暂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，氤氲的热气升起，隔在两人之间，模糊了彼此的视线。

江雨致低下头，用勺子机械地搅拌着杯中的拿铁，拉花被搅成一团模糊的图案，她感觉眼眶有些发酸，但不是想哭，而是一种深深的挫败和无力。

“所以，”她抬起头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，“你加我微信，约我见面，就是为了告诉我，你都‘理解’了，都‘过去’了？为了给三年前的事一个……体面的修饰？”

梁蘅在她抬眼的瞬间就望了进去。

“不完全是。”

江雨致的心猛地一跳。

“我回来，是因为L大的工作机会确实很好。”

“我加你微信，是因为在机场看到了你，觉得应该打声招呼。”

“我约你见面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没有任何躲闪，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，“是想亲眼确认一下，你现在过得是不是真的‘还好’。”
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隔着小小的咖啡桌，距离拉近了些，音色低沉微哑：

“另外，也想当面问清楚——”

“那天在机场，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先生，他现在……是你的男朋友吗？”

雨致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，强行让理智回笼。

“周维？”她故意用反问的语气，带着点不经意的疏离，“他是我父亲公司的合伙人，工作上常有往来，认识几年了。”

避重就轻。没说是，也没说不是。

梁蘅点点头，拿起美式喝了一口，动作不疾不徐。“看起来相处得不错。”他放下杯子，语气平淡，陈述着客观事实，“他很照顾你。”

他应该看见了周维轻揽着她的肩的手臂，江雨致听出了里面的试探。

“他对人一向周到。”她四两拨千斤，把“照顾”归因于个人修养，而非特殊关系。

“毕竟是合作伙伴，维持良好关系是基本。”

梁蘅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，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：“挺好。”

他只回了两个字，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移开，看向窗外渐深的夜色。“L大晚上很安静，适合散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