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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千小说网 > 琢玉 > 第1章 001

第1章 0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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佑安十三年,都城真定。

深秋时节,天穹仿佛漏了窟窿,连绵不断的雨水将整个真定城浸得湿透,寒意侵肌蚀骨,连带着整座城池都蒙上了一层凄惶的灰暗。

诚国公府那对高悬的素白灯笼在骤雨中不断摇曳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楣上垂着的幔帐,那白色被雨水打湿,沉沉地坠着,透着一股了无生气的死寂。

都道是山雨欲来,这都城的风雨早已滂沱不休,带着摧折万物的蛮力,冲刷着朱墙碧瓦。

灵堂设在正厅,门户大开,穿堂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卷入,烛火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,将跪伏在地的人影投在素白的墙壁上,拉得变形而扭曲。

堂上正中央,那具以厚重金丝楠木制成的漆黑棺椁沉默地横亘着,像一道斩断了所有生机的伤疤。里面躺着的,是年仅二十八岁、官拜太子太傅的先诚国公嫡长子,沈榆。

他是为救身陷险境的二弟沈植而死的,二人外出公差,他死在任上,也算殉职,可惜血染官袍,未能留下一句遗言。陛下痛惜股肱,特旨追封为明义侯,极尽哀荣。可再高的爵位,再多的恩赏,也填不满亲人心中骤然塌陷的空洞。

他生前最是喜爱秋日,常说此季天高地阔,云淡风轻,最宜登高舒怀。可如今,这满城凄风苦雨,这棺椁上方方寸之天,便是他再也无法睁眼看见的人间。

府门前,前来吊唁的车马排成了蜿蜒长龙,在雨幕中沉默地挪动。从二驾的普通官员到四驾的勋贵重臣,无一例外披麻戴孝,神情肃穆。

人们下了车轿,步履沉重地踏过湿漉漉的石阶,进入灵堂焚香,叩拜,而后退至一旁,向着那位立在主位旁、一身缟素的妇人深深行礼。

那妇人,便是先诚国公的夫人,而今府中的主事人,沈榆的生母,高华鸢。

此刻的高华鸢,如同一尊被骤然抽去色彩的玉雕,她身上是最粗糙的生麻孝衣,外面松松罩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斗篷,抵御着灵堂内外的寒气。雨水与泪水一同浸湿的鬓发紧贴着她一夜苍老的脸颊,那平素里因将门出身而格外凌厉的眉眼,此刻被巨大的悲恸冲刷得支离破碎,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凄怆与空洞。

她才不过四十余岁,一夜之间,鬓边竟已丛生刺目的华发,在素白的衬托下,如霜骤降。

长子沈榆,是她与已故夫君沈慕华毕生的心血与骄傲。那孩子自小温润如玉,聪颖仁孝,走的是最清贵的文官路子,年纪轻轻便官居太子太傅,前途不可限量,是她半生荣耀所系,亦是沈家门楣未来的指望。

可如今,棺椁冰冷,英魂早逝,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,如同最钝的刀子,反复切割着她作为母亲的心。她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,在这无法承受的重击下,也不堪重负地微微佝偻,唯有那紧抿的唇角,还残留着不肯彻底崩塌的刚强。

她的目光如古井微澜,缓缓扫过灵堂之下。悲痛的三子沈檀,茫然恸哭的幼子沈樟,还有那些垂首肃立的族人、僚属。最终,那目光不可避免地钉在了一个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的身影上。

她的第二子,沈植。

此刻,沈植就站在灵堂最边缘的阴影里,那里烛光最难企及,阴翳最浓。

他一身重孝,身姿却挺拔得近乎僵硬,像一株被冰雪封冻在悬崖边的孤松,与周遭弥漫的悲伤格格不入。他的眉骨嶙峋如刀劈斧凿,在阴影中投下深深的暗影,眼窝深陷,里面仿佛藏着两潭终年不化的寒渊,幽深死寂,不起微澜。

沈植薄薄的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任何弧度的直线,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断崖般冷硬。那张脸,与棺中温雅的沈榆只有两三分依稀的轮廓相似,气质却截然相反,一个如春日暖阳,一个似腊月寒冰。

如今的他,已是官居正二品的尚书令,手握重权,连皇帝都要礼重三分。平素沈植孤高自许,此刻却将自己隐在人群之后,脸上没有任何丧兄之痛的表情,既不似沈檀那般悲切外露,也不似沈樟那样茫然痛哭。只有离得极近,且观察极细的人,或许才能从他眼底最深处,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暗流。

那里面翻涌着的,或许有痛,有愧,有悔,有恨,更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、近乎自毁般的沉寂。

厅外,又是一阵疾风卷着更密的雨点,狠狠砸在窗棂上,噼啪作响,像是天地也在为这早逝的英才奏响的挽歌。

寒意随着雨声,丝丝缕缕,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里,灵堂内烛火摇曳,映照着棺椁、孝服、还有那一张张深不可测的脸。

沈植忽而起身,径直走到灵牌前,大力拂了身前的衣摆,重重地跪了下去,以首叩地,道:

“大哥,仲玉来送你了,你安心去吧。”

站起身,沈植双手于身前交叠,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睨了面前棺椁一瞬,转而又定定地看着几步外的高华鸢。

她走到沈植的面前,眼中还有未消退的泪花在闪烁,可站在面前的这人,这比她高出一头的儿子,却丝毫不带情绪地立在此处,不发一语。

“仲玉。”

她开口,轻轻唤了声儿子的小字。

“母亲。”

他动了动唇,眼中似有刹那的悸动,却只是一瞬。

“大哥已死,不知府中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

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生母,可她的沉默给了他最后的答案。

高华鸢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双曾执掌中馈、睿智果决的眼睛里,只剩下一个母亲残存的坚韧。她需要为摇摇欲坠的诚国公府,寻一个承重的支点。

“今日,趁我儿伯谦尸身还在,族人也俱在。”

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疲惫的决断。

“我有一要事宣布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
“国公爷去得早,如今我二人的长子伯谦也撒手人寰。”

她喉头哽咽,停顿片刻,强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
“诚国公爵位,不可久悬。我意,由我第三子沈檀,承袭爵位,撑起门庭。”

话音落下,灵堂内一片死寂,只有屋外风雨声更急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跪在地上的沈檀猛地抬头,脸上满是错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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