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亲?”
他下意识地低唤,声音里是全然的不知所措。他从未想过袭爵,只想做个逍遥闲人,更何况在他之上,尚有二哥这位兄长。
阴影里,沈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他缓缓偏过头,那双内敛阴郁的眸子,第一次毫无遮掩地看向他的母亲。里面没有惊讶,只有积压了二十余年,终于无法抑制的碎裂痕迹。
“为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,刺破了灵堂里哀伤而虚伪的平静。
“你竟要让沈檀袭爵。”
沈植的心中泛起波涛,心跳声如雷阵阵,他却掩饰着怒火和绝望,只是长长地吐了口气,认真地看着高华鸢的眼睛。
“在母亲眼里,是不是其他儿子都比我好?”
“我朝袭爵一向是长幼排序,大哥死了,为什么您宁可让那个不学无术的沈檀继承这一切,都不愿给我。”
高华鸢摇摇头,似乎还想说些什么,却被他打断。
“自小到大,你偏疼他的还少吗。他幼时大病一场,险些没命,您与父亲自那之后便溺爱至极,让他变成今日这样文不成武不就,每日只知吟风弄月的样子,你们却说他天性烂漫,平安喜乐就好。”
窗外的风更紧了,卷着枯叶拍打着门窗,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,沈植的声音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
“我初次随军便遇到两国开战,因判断失误,父亲罚我三十鞭,鞭鞭见骨。我高烧三日,险些丧命,而背上这些疤,每到阴雨天就如蚁噬骨,您可曾问过我一句?”
他的眼眶终于红了,却倔强地不让任何湿意凝聚。
“我一直以为,是自己做得不够好,所以我拼了命地往上爬,从一个微末小吏到今日的一人之下,我让沈家门楣因我而更添荣光,可结果呢?”
他死死盯着高华鸢,一字一句:
“在您心里,我永远比不上三弟。”
沈檀忍不住出声,脸上血色尽褪。
“二哥!”
被至亲兄长如此评价,让他心如刀绞。
“你闭嘴!”
沈植猛地瞪向他,那目光中的恨意与冰冷,让沈檀瞬间噤声,遍体生寒。
“沈檀,现在就连爵位也是你的了。”
他苦笑。
“不是这样的,二哥…”
沈檀喃喃,泪水涌出,却不知该如何辩解。
“仲玉!”
高华鸢胸口剧烈起伏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母亲,您告诉我,为何对我如此严苛,如此不公。”
“难道我沈植,就不是您和父亲的儿子吗。”
最后这一问,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,也耗尽了他对这个家的最后一丝眷恋。
灵堂内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,和窗外凄风苦雨的交织。高华鸢看着他,嘴唇微动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有痛心,有失望,或许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苦衷,但最终,她什么也没说。
这沉默如同判决,将沈植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苍凉而绝望,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明悟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冷笑着摇头,深吸了一口气,目光顿时阴沉下来,再也没有半分情绪。
“方才,是我最后那样称呼您。”
“太夫人。”
他缓缓后退,一步步远离那具棺椁,远离他的母亲和兄弟。
“既然这个家从未真正将我视为骨肉,从未给过我应得的认可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比之前的怒吼更令人心悸,那是一种彻底的疏离。
“今日,就在大哥面前,我沈植对天起誓,从今往后,与诚国公府,恩断义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