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手,猛地扯下臂上的孝布,狠狠掷于地上。那一片素白,落在暗色的地板上,刺目惊心。
高华鸢伸出的手顿住,悬在空中,又悻悻地落下。
沈植向后退去几步,直到他认为高华鸢如何伸手也抓不住自己才停下。他挺直了脊背,仰起脸,屋外的夕阳照着他麻衣孝服下被掩盖着的紫袍,他依旧像一个孩童般,在母亲面前置气般展示着自己的尊贵。
如今,他已官至尚书令,此乃文官之首,可他也不过二十二岁。如此功绩,红了整个戊朝官员的眼,只有他知道,为了这一天,他吃了多少苦。
“我今日来就是通知太夫人,我沈植要袭爵。”
他拔出头顶的发簪,乌发披下成了高尾,高华鸢猜出他要做什么,却没有制止。她是最了解沈植的人,他已经决定了,今日前来,必不可能被说服。
沈植抽出腰间的匕首,寒光四射,照应着母子二人的脸。
“这是我十岁生辰时,父亲送我的礼物。”
说完,他高举匕首,快速地削下了自己的一缕发丝。青黑的头发于空中飘落在地上,匕首也眨眼间收刀入鞘。
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今日我将它还给你,自此,你不再是我的母亲。”
话音飘落在地,沈植后退了几步,转过身大步离开了正堂。
这二十数年的母子情分,就在这一刻如烛焰燃尽般断灭了,此后他同这个家,再没半点关系。
暴雨如注,随侍的近卫前来撑伞,却被这位尚书令狠厉的神情吓得退却了,不敢再上前。
感受着珍珠般的雨点砸在他的身上、手臂上、面颊上,沈植恍惚间又想起了儿时的旧事。年幼时,每当天空响起雷声,三弟沈檀总要啼哭不止,非叫母亲抱着哄着才能缓解,就连家中最小的四弟沈樟都比他要胆大些,因此,他总是有些不明白的。
日子久了,沈植渐渐明事理,才知晓了次次母亲怀抱着沈檀呢喃安慰,不尽是因为他惧怕雷声。沈植也做过幼童,他也会怕,可每每将他护在怀中的只有乳母。
他从乳母的只言片语中知晓,母亲不是可怜沈檀胆小,只是偏心而已。
而如今,慈祥的父亲去了,照拂他的兄长去了,连乳母也...
沈植闭了闭眼,不愿再去想。
跨出朱红的门槛,他顿住了脚步,可终究没有回望。诚国公府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,这里的一事一物、一花一叶,他都是那样熟悉。他在心中最后勾勒了一遍家的样子,而后,大步流星地踏上了尚书令的金顶轿,永远地和这座宅院分割开了。
今岁的雨水似乎格外眷恋真定城,一连数日,淅淅沥沥,将庭院里那株老海棠的叶子打得七零八落,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呈现出一种颓败的暗红。
尚书令府的书房里,沈植对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出神,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父亲留下的那柄匕首。冰凉的刀鞘触及掌心,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,将他拖入记忆深处某个同样湿冷的清晨。
那应是他六岁的冬天,或许更早。记忆里的天色总是灰蒙蒙的,像是永远亮不透,校场空旷,寒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
他握对于幼小手臂来说过于沉重的木剑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基础的劈刺动作。掌心很快磨破了皮,渗出血丝,黏在粗糙的木柄上,每一次挥动都带来钻心的刺痛。腿也早已麻木,只是在机械地移动。
“不对!腰要沉,肩要松,再来!”
母亲高华鸢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廊下传来,冷硬,没有一丝温度。她披着厚厚的狐裘,站在那里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,只是目光锐利如鹰隼,紧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。
他咬紧牙关,憋回眼眶里疼痛和委屈而涌上的泪水,再次挥剑。
脚下的青石板因为反复踩踏和霜冻,滑得厉害,一个趔趄,他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,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石板上,瞬间,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,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。
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单薄的裤腿,他想哭,想喊疼,想扑进母亲怀里。可他抬起头,只看到母亲依旧站在那里,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模糊。
她的嘴唇似乎抿得更紧了,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,却终究没有上前。旁边侍立的老仆露出不忍的神色,刚要挪步,便被母亲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。
“自己站起来。”
母亲的声音比寒风更冷:
“沈家的孩子,没有这么娇气。”
那一刻,巨大的委屈和被遗弃般的冰冷感如同校场上的寒风,将他幼小的心脏彻底冻住。
他咬着唇,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,用尽全身力气,沈植才撑着剧痛无比的膝盖,摇晃着一点点重新站起来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没有落下,他只是死死盯着母亲,心里某个地方,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,灌进了这严寒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距离校场不远的一处假山石后,一个五岁左右、裹得像个小圆球似的男孩,正偷偷扒着石头,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,害怕又担忧地望着校场上的二哥。
那是沈檀。
沈檀记得很清楚,他原本在房里玩七巧板,听到外面寒风呼啸,忽然想起二哥还在习武,便偷偷溜了出来。他看到了二哥摔倒,看到了二哥膝盖上迅速洇开的红色,也看到了母亲迟迟不肯上前的身影。
沈檀吓坏了,他想冲过去帮二哥吹吹,就像奶娘对自己那样,可刚迈出一步,就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奶娘紧紧拉住,捂住了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