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公子,可不能去!”
奶娘在他耳边急急地低声说:
“夫人吩咐了,二公子练功的时候,谁也不能打扰!”
沈檀在奶娘怀里挣扎,眼泪汪汪,不明白为什么二哥疼了不能去安慰。他看见二哥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了,脸白得像纸,嘴唇都咬破了。他好着急,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贪玩磕破了手,母亲给他涂了一种凉凉香香的药膏,很快就好了。
对!药膏!
趁着奶娘不注意,沈檀像条灵活的泥鳅,挣脱开来,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,从抽屉里翻出那盒宝贝似的药膏,紧紧攥在手里,又偷偷溜回假山后。
二哥好像练完了,正一瘸一拐地跟着母亲往厢房那边走,沈檀瞅准母亲和下人离开二哥身边的空隙,鼓起勇气跑过去,一把将还带着体温的药膏塞进二哥冰凉的手里。
“二哥,给,涂这个,不疼!”
他仰着脸,努力表达着自己的关心。
沈植愣住了,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盒精致的药膏,又看看弟弟那张满是关切和紧张的小脸。没等他反应过来,母亲高华鸢已经闻声折返,脸色骤然沉下。
“檀儿!谁让你过来的?”
母亲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:
小沈檀被母亲的脸色吓住了,瑟缩了一下,却还是倔强地小声说:
“二哥流血了...疼...”
高华鸢面色一顿,却紧接着变回了脸色,厉声道:
“带三公子回去,没有我的允许,不许他再来校场。”
沈檀被嬷嬷抱走的时候还在不停回头,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生气。而留在原地的沈植看着弟弟被抱走的背影,再看看自己膝盖上已凝固的血迹,那颗刚刚泛起一丝微澜的心,重新沉入了更冰冷的深渊。
许多年后,在这秋雨连绵的书房里,已成年的沈植回想起那个清晨,记忆中鲜明的依旧是膝盖的剧痛。寒风的刺骨、母亲的冷语,以及掌心药膏那种彻骨的冰凉,那是不被爱的证据。
雨依旧下个不停,敲打着屋檐,仿佛在为这段错位的童年奏一曲悲凉的哀歌。
清晨,东宫书房窗外的银杏叶正以一种近乎绝望的灿烂,燃烧着最后的金黄。
徐珩记得很清楚,往年每每这时,太傅沈榆迈进书房门槛的刹那,总有一片叶子恰好打着旋,擦过他的肩头,落在他殷红色的官袍补子上,像一枚小小的徽记。
“殿下。”
沈榆的声音总是那样,清润温和,带着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。
“今日我们讲《贞观政要》中‘君臣鉴戒’一篇。”
徐珩那时刚满十五岁,眉眼间还残留着尚未被宫廷磨平的光亮,他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和田玉镇纸,心思却不在书上,反而盯着沈榆袍角那片银杏叶,忽然问:
“太傅,若有一日,我做了皇帝,也能像太宗皇帝一样,有魏徵这样的直臣吗?”
沈榆闻言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伸手接住又一片飘落的叶子,指尖捻着叶柄,目光却投向庭院更深处,那里有几株晚开的木芙蓉,在晨光中舒展着淡粉的花瓣。
“直臣易得,明君难求。”
他转过身,将那片银杏叶轻轻放在徐珩摊开的书页上,叶脉在金黄的纸张上印出纤细的阴影。
“魏徵敢言,是因太宗愿听、能容、会改。”
他看向年轻的太子,眼中是师长特有的期许与告诫的清明。
“为君者,胸襟气度,有时比权术谋略更为紧要。而这胸襟,需在风雨中撑开,在得失间锤炼,非一日之功。”
他的话,如同他这个人,不疾不徐,却总能稳稳地落在徐珩心头最需要指引的地方。徐珩的生母早逝,父皇忙于朝政,威严有余,亲近不足,沈榆于他而言,不仅仅是传授经史子集、治国之道的太傅,更是填补了某种情感空缺的、亦师亦父的存在。
他会在他背不出书时耐心引导,在他因射箭输给伴读而生闷气时,带着他去校场,亲自示范如何调整呼吸、稳住臂膀,然后在他终于射中红心时,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笑容。也会在他对某些朝政处置感到困惑、甚至微有不满时,用春秋笔法、历史典故,一点点剖开表象,让他看到帝王平衡之术背后的无奈与深意。
那种感觉,像是走在一条漫长而注定荆棘密布的路上,身边始终有一盏灯,温润地亮着,照亮脚下的坎坷。
“殿下!殿下!”
东宫总管太监连滚爬地冲进书房,脸上血色尽褪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刚...刚从诚国公府传来消息,沈太傅...沈太傅他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