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依赖太傅,视其为精神依靠,如今这依靠没了,可沈家还在,沈植还在。
他需要沈家的忠诚与能力来稳固自己的未来,可面对这个气质阴郁、与太傅截然不同的沈植,他又本能地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,甚至忌惮。
太傅是光,温暖无害,沈植像影,沉默而充满未知。依赖与猜忌,感激与怨怼,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,如同两条冰冷的藤蔓,在这墓园里,悄然缠上了少年太子尚未完全坚硬的心。
徐珩最终没有用那块帕子,只是将它紧紧攥在手心,任由冰凉的丝绸贴着皮肤。他在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沈榆的墓碑,又看了一眼沉默立在一旁的沈植,然后转身,走向等待的马车,背影挺直,却带着一种孤零零的倔强。
马车驶离沈家祖茔,将那座新坟和送葬的人群远远抛在身后。徐珩靠在冰冷的车壁上,闭着眼,手中仍攥着那块白帕,和那片早已枯碎、却一直被他藏在袖中的银杏叶。
马车驶过官道,驶向那座无上权力的宫城。
车窗外的天空,阴云密布,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,他知道,从今往后,那条帝王之路,他必须独自去走了。太傅留下的那盏灯灭了,他得学会自己在黑暗中辨识方向,抵御严寒。
而沈家,那个失去了长子的家族,将成为他前行路上必须倚仗却又时刻警惕的存在。
深秋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,初冬的萧瑟已悄然浸染真定城的角落。
诚国公府内,昔日宾客盈门的热闹景象恍如隔世,如今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冷风,卷动着廊下未撤净的素白纸屑,平添几分门庭冷落的凄清。
高华鸢独自坐在花厅里,窗外是枯枝残叶勾勒出的寂寥天空。
长子沈榆的英年早逝,如同抽掉了这座府邸最重要的一根栋梁,而次子沈植在灵堂上那番决绝的言辞与离去的背影,更是雪上加霜,不仅撕裂了母子亲情,也将家族内部的不睦暴露于人前。
爵位承袭之事因这场决裂而搁置,原本就如履薄冰的诚国公府,此刻更是风雨飘摇。
她揉了揉刺痛的额角,将翻涌的悲痛与心力交瘁强行压下。现在不是沉溺于伤心的时候,作为一个母亲,更作为诚国公府现下实际的掌舵人,她必须撑住。
长子的抚恤、家族的声望、未来的方向,千头万绪,最终凝结成一个迫在眉睫的需求,那就是她必须速速为如今唯一的指望,三子沈檀,寻找一门强有力的姻亲。
这不仅是婚配,更是为摇摇欲坠的家族寻一个稳固的盟友,一道坚实的屏障。
她的目光在都城中适龄的贵女中逡巡,最终,牢牢锁定在礼部尚书卫青的独生女卫琢身上。
卫青出身清贵,官声甚佳,由边陲乌州刺史擢升回京,圣眷正浓,且在清流文官中颇有声望。更重要的是,听闻其女卫琢,虽为女子,却聪慧异常,有其父之风,并非寻常只知绣花的闺阁之辈。若能联姻,卫家的清誉与帝心,或可成为沈家眼下最好的支撑。
心思既定,她递了牌子入宫求见。
老皇帝虽近年渐显老态,但对沈家十分礼重,他与老诚国公是相互扶持的老友,更对沈榆这位因公殉职的太子太傅存着旧情与愧疚。
听闻高华鸢的来意,他略一沉吟,便明白了这位诰命夫人的深意。沈家如今境况,他亦有耳闻,若能促成此事,既全了沈家体面,也显皇家恩典,更可借此安抚因沈榆之死而有些波动的朝局。
“弟妹放心。”
老皇帝和颜悦色道:
“沈家忠烈,叔谨亦是朕看着长大的,他的婚事,朕放在心上。”
随即下旨,于宫中设一小宴,只邀高华鸢携沈檀,卫青携卫琢,及几位朝中要臣赴宴,美其名曰“赏初冬新梅,叙君臣家常”。
宴设在一处临水的暖阁,阁内暖炉烧得正旺,驱散了外面的寒意,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梅香与酒菜的热气,琉璃屏风折射着烛光,映得满室生辉。然而,这刻意营造的温馨氛围,却难以完全掩盖其中的微妙与审视。
高华鸢携沈檀先至,沈檀今日换下了素服,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,衬得他面容清俊,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郁色与惯有的漫不经心。
他对于这场宴会的真实目的并非全然不知,心中有些许抗拒,却又无法违逆母亲,只得安静地坐在下首,目光偶尔飘向窗外凋零的荷塘。
不久,卫青也带着卫琢到了。
卫琢并未如寻常贵女般穿着繁复华丽的裙钗,而是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劲装改良袍服,颇有些女扮男装的意味,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
她身姿挺拔,步履从容,一双长眉下的眼眸清澈明亮,顾盼间自有一般爽朗豁达的气度,与这满室娇柔绮丽的氛围格格不入,却又异常醒目。
她跟在父亲身后,规矩地行礼问安,姿态无可挑剔,但那挺直的脊梁和眼神中未经驯化的灵动,却让人无法将她与那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等同视之。
就在卫琢抬眸的瞬间,沈檀恰好望了过来。
只这一眼,沈檀便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