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眉似长剑出鞘,斜飞入鬓,一双凤眸清亮如寒潭映月,眼尾微挑了英气与疏离。鼻梁挺拔,唇线若裁,不施脂粉而容光慑人。墨发高束成冠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间,行动时袍角翻飞如鹤。
这般容貌既有昆仑美玉的温润,又带着边塞孤烟的冷冽,教人想起史书中“俊眼修眉,顾盼神飞”的咏絮才女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仿若能容纳大海,又带着几分探究世情的锐利与通透。
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直觉,认为卫琢不仅是与真定的女子大相径庭,甚至和整个戊朝女子都不一样,具体哪里不同,他又说不上来。
一时间,沈檀竟忘了移开目光,直到母亲轻轻咳嗽一声,他才恍然回神,耳根微微发热,连忙垂下眼帘,心中却已波澜起伏。
那些因被迫前来而产生的些许烦躁,此刻竟烟消云散,只剩下对这独特女子的好奇,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。
老皇帝显然对卫琢这般打扮也有些意外,但随即笑道:
“卫卿家,你这女儿倒是别具一格,颇有几分你当年在乌州时的风范。”
卫青忙躬身谦辞。
宴席开始,丝竹声起,觥筹交错。
高华鸢与卫青陪着老皇帝说话,多是回忆旧事,谈论些风物人情,气氛看似融洽,沈檀的心思却大半落在了对面的卫琢身上。
他见她举止大方,应对得体,与皇帝对答时虽恪守礼仪,却不卑不亢,言谈间偶尔流露出的见解,虽只是只言片语,却显露出不凡的见识。
他越看越是心折,只觉得她一举手一投足,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。他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构思,该如何与她搭话,该如何向她展示自己最擅长的音律诗词。
然而,与沈檀的一见倾心截然相反,卫琢在最初的礼节性打量后,对这位诚国公府的三公子,便再难提起更多兴趣。
关于沈檀的“名声”,她早有耳闻。
先诚国公嫡三子,作为百年沈家后人、帝王挚友的儿子,却文不成武不就,唯善音律,终日与诗词曲赋为伴,是个典型的逍遥闲人。
或者说,在她看来,便是靠着祖辈荫庇,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。
她自幼受父亲教导,文韬武略皆有所涉,最是瞧不上那些只知风花雪月、安享富贵的勋贵子弟。
卫青为官勤勉辛苦,心系天下,她便耳濡目染,心中向往的是经世致用,是能为这天下、为黎民百姓做点实事。而沈檀这般人物,显然与她理想中的伴侣相去甚远。
尽管他容貌俊秀,气质也并非令人讨厌的轻浮,方才那瞬间的失神甚至显得有些真挚,但这一切,在“游手好闲”这顶大帽子下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她甚至有些同情那位强撑着力气、眼神中带着不易察觉焦虑的高夫人。
有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儿子,还要为他苦心经营,着实不易。
因此,当沈檀终于寻得一个空隙,试图与她交谈,提及近日新谱的一支曲子意境如何超然时,卫琢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,客气地赞了句“三公子雅兴”,便不再多言,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阁外那几株在寒风中摇曳的梅树,心思早已飘远。
沈檀满腔的热忱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,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客气下的冷淡,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他怔在原地,手中精致的瓷杯变得有些烫手,方才因心动而泛起的暖意,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涩然所取代。
暖阁内,酒过三巡,气氛原本在丝竹管弦与君臣闲话中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。
鎏金兽首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,与菜肴的热气交织,氤氲出一室暖融。然而,这份看似和谐的氛围,很快被一场关乎国计的讨论打破了。
话题起初只是几位陪同赴宴的臣子,如户部侍郎、光禄寺卿等,在闲谈中提及近日各地呈报上来的艰难。漕运修缮款项捉襟见肘,边关军饷拨付屡屡延迟,南方水患后的赈济更是如同杯水车薪。
言语间,无不指向那个令人头痛的核心,国库空虚,寅吃卯粮。
老皇帝原本带着几分酒意的松弛面容渐渐绷紧,他放下手中的玉箸,目光扫过席间众人,声音沉缓地问道:
“国库短缺,确是朕心头大石。今日在座皆乃朕之股肱,或家有栋梁,不必过于拘礼,可有何开源节流的高见,但说无妨,朕恕尔等无罪。”
此言一出,暖阁内顿时静默下来。